
二、形与势:《天鼠膏帖》的书法形态微析
《天鼠膏帖》的书法,以其极简的篇幅,展现了极为丰富而强烈的形式语言,其笔墨形态与询药之急切心境似有内在的呼应。
(一)笔法:爽利劲挺与直贯到底的力感
此帖笔法最显著的特征是“爽利劲挺”。这种效果主要通过两种方式达成:
其一是“三角状”主笔与“直贯到底”的运笔:帖中“天”、“鼠”二字的主笔(如“天”的捺笔、“鼠”的戈勾)均呈清晰的三角形,形态锐利,骨力开张。资料中特别指出,其用笔“不作掠笔”,“也不作磔笔”,而是“将力直贯到底”。这意味着王羲之在书写这些关键笔画时,摒弃了通常的波磔装饰与轻柔收锋,采用了一种更为直接、果决的“揭腕外旋,覆腕顶笔”的复杂动作,最终以“长点”状瞬间完成。这种笔法赋予线条以一种不加修饰的、强悍的冲击力,如同刀劈斧凿,充满了内在的紧张感。
其二是版本差异中的笔意窥探:不同刻本呈现的细节差异,恰恰丰富了我们对王羲之笔法的理解。如三井本“鼠”字的戈勾为“圆势”,而上野本等则为方折;三井本“耳聋”末竖为“弧笔出锋”,而上野本则为“顿笔出锋”。这些差异可能源于不同刻工对原迹的理解,但也可能反映了王羲之原迹中本就存在的用笔丰富性——即在总体爽利基调下,仍有圆转与方折、弧线与顿笔的微妙变化。
(二)字法:疏密对比与折圆互补的智慧
在单字结构的处理上,王羲之展现了其高超的空间调度能力。
首先是疏密对比的节奏:“天”、“鼠”二字均采用“上疏下密”的结体,上部空间的疏朗与下部点画的密集形成强烈对比,视觉张力十足。而紧随其后的“治”字,则反其道而行之,变为“上密下疏”,这种节奏的突然转换,打破了可能的重复,使一行之内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化。
其次是折圆互补的辩证:“膏”字用笔多折,体势内擫,承接了“天鼠”二字的峻峭感。而至“治”字,其右半部分“台”的处理极为精彩,以宽厚的笔触,圆弧外拓,一笔书写,丝毫未作停顿,显出浑厚态势。这一笔圆转、外拓的弧线,与前面多个字的方折、内擫之势形成了鲜明的“互补”关系。这一“治”字,仿佛在紧张的节奏中注入了一股浑厚流转的生气,调节了行笔的韵律,体现了刚柔并济的美学追求。
(三)章法:点画生发与行气调节
全帖虽仅两行,但点画布置与行气贯通极具匠心。上下部分的点画多匀称疏朗,仪态自如;而中间部分则通过“长线开合”(如“有验否”的连贯)来贯通气息。尤为巧妙的是对重复字的处理,两个“验”字,一开一合,一左低右高,一左高右低,姿态各异,完全是“尽视行气,随意生发”的结果,毫无雷同之感。此外,“要”字下部的“女”旁,其反手作“勒”的笔法,与墨迹本《远宦帖》中“安”字的“女”旁技法如出一辙,证明了此类笔法并非摹刻之误,而是王羲之成熟的技法体系的一部分。这种弧线转折,在行书中起到了关键的“调节阀”作用,使行气在疾速行进中得以缓冲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