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川北大书法课:临写羲献经典
——北大书画研究会临二王《集王圣教序》《洛神赋十三行》
编者按:2026年4月15日,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会长、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创所所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六、七届理事兼教育委员会副主任王岳川教授,为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开展专题书法教学讲座,重点讲授王献之小楷经典《洛神赋十三行》。


讲座现场
各位教授,各位会员,大家上午好!
北大书画研究会2026年度计划“临中国书法史经典作品”——由二王开始,进入到唐宋元明书法经典。上月按照计划,大家临写王羲之《集王圣教序》。今天课程是临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我想主要讲三个问题:一是百年北大书法研究的重要意义与对待毁誉的态度。二是临《集王羲之圣教序·心经》的重要意义和收获。第三,今天临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的临写要求和美学意义。

王岳川会长做专题讲座
一、北大百年书法当传承沈尹默“书法研究会”教学原则
2017年,胡适受聘于北京大学任教。他率先对中国传统上长达五千年的历史体系提出疑古,将其重新考证和“腰斩”为约三千年。此举在学术界引发了巨大震动。随后,他提出了“打孔家店”,还进一步倡导“全盘西化”的主张,这些激进而颇具影响力的思想,在二十世纪的中国知识界持续发酵,使得“全盘西化”的论调一度成为思想界讨论的焦点,全盘西化流毒甚广。
尽管在这种全盘西化思潮下,民国的知识分子的书法还是颇有功底的。其代表人物为于右任和沈尹默诸先生。沈先生是2017年蔡元培任命的北大书画研究会的负责人。沈尹默先生的书法不仅深刻影响了北京大学的文化氛围与学术传统,更在中国书法现代发展的历程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在北大任教期间,他通过教学、创作与理论探索,将传统书法的精髓融入现代教育体系,推动了书法艺术的学科化与学术化进程。同时,沈尹默在笔法研究、字体规范与美学阐释等方面的贡献,为中国书法从古典向现代的转型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支撑,其艺术理念与书法实践尽管时有人恶意攻击,但至今对书法界产生着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新时期以来,北大先后成立了北大书法协会(1979年成立),北大书画研究会(1994年成立),北大书法艺术研究所(2003年成立)三个重要单位。北大书画研究会和北大书法研究所的前身是百年前的蔡元培沈尹默成立的“北大书法研究会”。北大书画研究会和北大书法所要坚定不移地扛出沈尹默书法文化这杆大旗,秉承沈先生的书法精神,对书法文化进行研究,纠正时下书法界的歪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2004年初一个衡姓江苏人进北大听了一个不知名讲座,就下车伊始以偏概全写了一篇对北大书法的攻讦文字——《北大离书法有多远》。记得当时同样为江苏人的金开诚教授看见这篇东西拍桌斥道:真无知无畏!我想说,如果是善意的批评建议,我们欣然接受。如果是恶意的攻击,我们断然拒绝。我当即做出回应,发表《北大离书法并不远》,强调北大书法的文化立场与学术深度一叶障目是看不见的,肆意恶评也是撼不动的。
从事理论研究或审美批评,一个基本的前提和常识是孟子所说的“知人论世”,即不仅要了解作者或作者群体的整体作品价值,更要深入探究创作者们的生平、思想及其所处的时代背景与文化语境。若脱离这些文脉基础,仅凭一己之见或一次片面印象便对研究对象甚至自己不懂的大学教学指手画脚,难免会陷入主观臆断的误区,甚至闹出“无知无畏”的笑话。北大书法的深厚积淀,源自蔡元培、沈尹默等先贤奠定的学术根基,承载着百年的文化传承与学术探索,其文化立场与学术深度,绝非浮光掠影的外部揣度或别有用心的妖魔化所能动摇。
大致上说,这类论点失误有三:其一,无视历史: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全面否定北大自沈尹默以来的深厚书学积淀,以及北大多个书法协会专家们对书法研究书法教育学科化的贡献;其二,混淆概念:将书法技法等同于书法全部,无视书法学术研究和书法美育的重要性,全面抹杀北大百年书法理论研究、文化阐释与学科建设的历史真相;其三,以偏概全:将个别师生的书写水平等同于北大整体书法传统与学术能力,无视当今北大季羡林、张中行、吴小如、金开诚、袁行霈、李志敏、罗荣渠、杨辛、张振国等教授在书法文化、书法美学、书法教育、书法传播方面的重要贡献,同样无视北大师生中,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近百人,中书协理事近10人的现实。
我个人认为,学者而非写字匠处在书法界重要地位,是中国文化复苏和书法文化自信力提升的标志。当代的文人书法,从沈尹默、于右任、林散之到季羡林、姚奠中、张中行、金开诚、袁行霈、李志敏等,无一不是大学问家。学者进入书法界,把文化感悟、审美逻辑、清明理性,乃至大的跨国文化背景搁到书家前面。反过来,书法文化也让学者群体体会到艺术感受。书法失去了学者,失去了广大的高校,失去了宽广的文化,必然没落。
在一个积极推进书法职业化的时代,我想说:中国书法史上很少有“职业书法”家,就连“三大行书”的创作者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都不是职业书法家,而是将军、大臣、文豪。在中国古代书法家最优秀的人文群体中,体现的是文字与书法、国学与书法、自然与书法、古琴与书法、书法与人格、书法与精神世界的极其复杂的关系,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才会有“大气盘旋、不可端倪”的惊世骇俗,才会有“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的勃勃生命力!只有在书法中写出对人的命运的关注,对家国情怀的铭心刻骨,才能从小小素笺中感受到方寸之间的寻丈之势。
我们不欣赏一些人练书法不临经典“法书”,而是去练当代书家的字,甚至练自己书法师傅的字。忘记了书法的要义是“以手指月”——学生通过老师的手指(现象)去看到月亮(经典之本体),而不是去看老师的手指。在这里,月亮就是传统历代的法书及书法经典,描摹得越像老师而离书法经典越远。取法乎下,得其下下。我们都应该对文字和书法心怀敬意,倍加珍惜,远离伪劣书法和心造幻影书法,创作出具有鲜明个性审美和经得起历史文化仲裁的真正书法!
我们要以北大书法发展历程为据,批判历史上的文化虚无主义倾向,强调书法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载体,倡导坚守经典、正本清源。身为北大人,要有文化担当,书法不仅是爱好,更要写好传好经典。北大书画研究会要名正言顺,重视“研究”二字,深钻书法经典,彰显文化正脉。
二、临《集王圣教序》的重要意义和临写要求

王岳川教授临《集王羲之圣教序》
在阐释王羲之《集王圣教序》和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之前,有一个很重要的避讳问题要请教大家。在一个避讳很严重的时代,为什么王羲之和王羲之的7个儿子都是王什么之?长子王玄之,字伯远;次子王凝之,字叔平;三子王涣之;四子王肃之,字幼恭;五子王徽之,字子猷;六子王操之,字子重;七子王献之,字子敬 。这七个儿子的名字无一例外地都带有“之”字,这种现象在重视避讳的古代社会显得尤为特殊。不仅如此,王羲之家族中至少有72人名字中有“之”字:王羲之一辈(第四代)有12人,包括王羲之本人及其堂兄弟王籍之、王颐之、王建之、王闽之、王胡之、王耆之、王彭之、王彪之、王兴之、王翘之、王宴之、王崐之等;子侄辈(第五代)有22人;孙辈(第六代)有12人;曾孙辈(第七代)有13人;玄孙辈(第八代)有9人;五世孙辈(第九代)有4人 。
民国时期有一位北大人认为“之”就是一虚词,可以解释为“的”。比如“之”字在胡适名字“适之”中,他认为仅起到语助词的作用。事实上,这个字还不能轻易随便解释,它背后有非常深厚的国学内容。南北朝天文学家祖冲之,其祖父是祖台之。南北朝时期道教代表人物寇谦之,其父名为寇修之。说明什么?陈寅恪在《崔浩与寇谦之》一文在考察寇谦之家族时认为,在天师道信徒以“之”字为名者甚多,“之”在名中代表其宗教信仰,与佛教的“昙”、“法”相类。换言之,“之”就是一种身份符号,代表着一种道家信仰。所以,王羲之与王献之,以及王家其他的那些“之”们,其实都是因为他们是道教徒的关系。
言归正传。上次《集王圣教序·心经》临帖教学的情况很好,大家获益甚多。《圣教序》全文1904字,分三部分,含唐太宗序文、高宗李治记和玄奘所译《心经》。怀仁经24年收集拼凑、苦心经营成此碑。其美学特点是:一,字体众多,从王羲之在唐朝能收集到的上千幅真迹中选字集字,汇集了羲之楷、行、草诸体,搭配组合、动静结合,精雅飘逸、相映成趣。二,灵变甚多,笔法丰富,楷、行、草、隶、篆皆用;结字新颖,平中见奇、灵动多姿;重复字及偏旁部首有变化。三,与王羲之诸帖笔笔神似、字字形肖,几无二致,为历代书法家所重视,可以说王羲之的真迹多赖此碑以传。

《集王羲之圣教序•心经》拓片
书法史上“集字”始于怀仁。临写《集王圣教序》利于由楷入行及行书学习深化,有几个用笔特点需要注意:其一,内擫用笔,精敛约束,转折多顿折少使转。结实有力,粗笔下骨力,细笔少轻浮。细心读帖,加强指腕功夫;其二,笔势呼应,字形多纵,结字取势切记不可太方正,使字与字、行与行姿态欹正,虽字形欹侧但重心未失。整体上看,横向点画和牵丝映带多趋向右上方,细节处理使字端庄平稳又有个性变化,点画活泼,字字有灵气。其三,书写全幅气息贯连,点画势尽处收力,虽笔画外相中断但气息贯通,全幅浑然一体。
练习《圣教序》的益处在于,当你用心精细临摹这近两千字的碑帖时,就如同步入王羲之留存于世的上千幅书法原作之中,尽情挥洒笔墨,沉浸式地体验其笔法精髓。同时,这一作品集唐太宗李世民亲自撰序、高宗李治作记,并收录玄奘大师所译《心经》,三者共同构筑起“三圣”汇聚的宏大景观,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更有助于涵养浩然正气、涤除心中杂念与躁气之效。当今社会艺术界书法界一些不良风气在侵蚀人们的灵魂,让部分从业人员内心变得污浊。玄奘法师感念帝王护持佛教,把自己翻译的《心经》附于文后。这篇经文只有两百多字,随时翻开都如同与圣贤对话,而非与追名逐利、空谈理论的人交流。因此,在临写《集王圣教序》的过程中,这种“静心修学,专注书法”的态度显得尤为重要。我们不能仅仅将其视为一种技法的训练,更应将其看作是一场心灵的修行。面对碑帖中王羲之那精妙绝伦的点画与结构,我们需要沉下心来,一笔一划地仔细揣摩,感受笔锋的提按顿挫,领悟墨色的枯湿浓淡。这种专注,能让我们暂时忘却外界的喧嚣与浮躁,摆脱那些不良风气的干扰,使内心回归纯净与宁静。当我们的心思完全沉浸在对经典的临摹与体悟中时,便是在与先贤进行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学习他们对艺术的执着追求与高尚品格,从而在潜移默化中提升自身的艺术修养与人格境界,真正做到以书养性,以艺正心。

王岳川教授示范临写《圣教序》
其实,王羲之书圣地位的确立也有几起几落的过程。中国书法史上,曾经出现了“小王胜大王”的奇观——由晋末至梁代的一个半世纪,王献之的影响超过了王羲之。梁书画家袁昂在《古今书评》中说:“张芝惊奇,钟繇特绝,逸少鼎能,献之冠世。”将四贤并称。而宋齐之间将王献之推上了中国书法最高地位,声誉压倒其父羲之。梁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云:“比世皆尚子敬书”,“海内非惟不复知有元常,于逸少亦然”。南朝宋泰始年间的书家虞龢在《论书表》中说:“洎乎汉、魏,钟(繇)、张(芝)擅美,晋末二王称英。”王羲之书名在当时名倾一朝,而宋齐之间书学地位则居于王献之之后。
梁武帝萧衍扭转这种尊小王贬大王的局面,率先推崇王羲之,认为“王羲之书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搜集过二王书法作品达一万五千纸以上。萧衍在《观钟繇书法十二意》中说:“子敬之不迨逸少,犹逸少之不迨元常”,这一品评几成定评。
到了唐代,唐太宗褒羲而贬献,书法史才重新将王羲之推倒书圣的位置。唐太宗《王羲之传论》对王献之的草书评价不高:“献之虽有父风,殊非新巧。观其字势疏瘦,如隆冬之枯树;览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隶。其枯树也,虽槎枿而无屈伸;其饿隶也,则羁羸而不放纵。兼斯二者,固翰墨之病欤”!唐太宗对王献之瘦硬通神的大草不与佳评,因为,这位皇帝注重“文质彬彬”的中庸之美,故而对献之的充满张力和视觉冲击力的大草,颇不以为然。
平心而论,羲献父子,在中国书法史上皆达到极高的境界,在笔法和美学风格上各有千秋——羲以真行为最,献则以行草为能。酷爱王羲之书法的唐太宗,不仅全力收罗王书两千余件,又让释怀仁集王字集成自己所撰的《圣教序》,并让初唐书法名家临摹《兰亭序》,且亲自为《晋书·王羲之传》撰赞辞,认为右军“尽善尽美”。从此,王羲之在书学史上至高无上的地位被确立并巩固下来。
宋太宗赵光义醉心翰墨,购募古先帝王名臣墨迹命侍书王著摹刻于枣木板上为《淳化阁帖》,帖中有一半是羲献的作品。宋仁宗、宋高宗、康熙、乾隆等历代皇帝都以王羲之书法为中国书法正宗。由于对书法创新的巨大贡献,王羲之、王献之父子被誉为“二王”,变古趋今,独步书坛。以“二王”为代表的晋代书法,代表了中国书法的觉醒和书法个性的空前张扬,从而超越汉魏书法,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的并峙的双峰。
明末清初王铎从十三岁开始学书临帖,十五岁临习王羲之的《圣教序》。王铎认为:“书不师古,便落野俗一路”,“书不宗晋、必入野道”。王铎以前,就有人说写字要“寻古人写过样子”,“不学古法者,无稽之谈也”,“宰我称仲尼贤于尧舜,余则谓逸少兼乎钟张,大统斯垂,万世不易。”王铎书法摹拟古代经典主要是张芝钟繇二王的字,坚持不离古也不泥古,要能“拓而为大”。在目前所见到的王铎传世的五百多件的书迹中,有两百多件是临摹作品,几乎占一半,可见临摹经典在王铎书法生涯中所占的重要比重,以及吸收经典书法对王铎书法的成功难以估量的意义。正是因为王铎精临二王,才创造性地发展了王羲之王献之草书,尤其是献之的“一笔书”“连绵草”。王铎出神入化的高超技巧使得线条在他的笔下纵横盘桓,左右冲突,上下连绵,提按交错,纵放有度,将狂草境界推向了新的高峰。
在当代书法创作中,人们应迷途知返,坚定地回归经典走进魏晋,在二王书风的优美和壮美中,感悟经典永恒的魅力!
三、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临写文化背景和美学特征

《洛神赋十三行》
接下来,我们结合书史与文脉,深入解析王献之书法艺术突破。我认为,学书法应从二王楷书入手,王羲之小楷《乐毅论》王献之小楷《洛神赋十三行》是核心经典。尤其是《洛神赋十三行》是楷书成熟的标志性作品。钟繇被称为楷书开山祖师,但他的字仍有隶书笔意,笔画扁、内收敛。王献之彻底摆脱隶书笔法,把横势变为纵势,长横、长竖、长撇、长捺舒展开张,结体宽博,字的大小自然错落。王献之彻底从隶到楷转型的小楷模式中跳脱出来,其楷书笔法不再带有隶意,笔意外拓开张,变横势为纵势,字形纵向舒展、结体宽博经典,形成独具一格完全成熟的小楷范式。

《洛神赋玉版十三行》原石
王献之人称“王大令”。在东晋王氏家族中,精通书法者众多,可谓父子相传,兄弟切磋,众人勤学,互相传袭,这在中国书法史上不仅表征出书法自觉时代,而且也呈现出群星灿烂的文化时代。献之43岁英年早逝,但书名与父亲齐名而并称“二王”,又同张芝、钟繇、王羲之合称为书中“四贤”。王羲之对献之期望很大,要求很严,亲自写《乐毅论》作为献之练字的范本,并积一生之书法艺术创作经验亲授爱子,以开启悟性并弘扬家学。王献之不负父望,才气英发,在父亲的教诲下书艺大进。

王岳川教授临王羲之《乐毅论》
王献之少年练字时曾心生自满,于是写了一个自己很满意的“大”字,交给父亲看,父亲不说话,用笔在“大”下面添了一点,变成“太”字,说交给你母亲看看。母亲郗氏仔细端详以后品评:“我儿磨尽三缸水,唯有一点似羲之”。所指正是羲之在献之写的“大”字下方添改的那一点,才是最好的。从此,王献之醒悟到自己离书法高峰差得很远,向父亲虚心求教。王羲之于是指着庭院里的十八缸水告诫他:“要把这十八缸水写完,笔下才能生出筋骨魂魄。”王献之从此开始昼夜苦练,前后历时多年终有所成。十八缸水的苦练不只是技法练习的数量积累,更象征着心性修行中“由形入神”的蜕变过程。王献之从最初模仿父亲笔法,到最终开创独树一帜的“外拓”风格,印证了“事贵变通”的革新精神;他的“一笔书”突破了章草的体例局限,为后世狂草发展奠定了基础;他的小楷《洛神赋十三行》,突破了钟繇的内敛隶化的局限,摆脱其小楷古拙的隶势,开创了真正的小楷的楷书时代。
王献之在继承父辈书风之上又能创新。他在十四五岁时,就曾对父亲说:“古之章草未能宏逸。今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藁行之间,于往法固殊,大人宜改体。”他已经感到时风尚务简求变求美,必须将民间书法的“伪略”与章草的纵放结合起来,追求一种姿媚婉转,畅达宏阔的新体。在父亲书法的巨大影子中,王献之勇敢地走出来,自创神骏妍美的“大令体”,即处于楷草之间的行草和大草。历史上王献之在继承王羲之“内擫”笔法之外,另开创“外拓”新法,最终自成一家。
小楷《洛神赋十三行》是王献之通过学习《乐毅论》悟得笔法真髓后的一件旷世杰作。原来的墨迹写在麻笺上,内容为三国时期魏国著名文学家曹植的《洛神赋》。王献之好写《洛神赋》,写过不只一本。南宋时残存十三行,真迹今已不复存在。最接近真迹的是传贾似道所刻石本,因石色如碧玉,世称“玉版十三行”。该书整体风格刚柔相济,虚和简静、挺直劲朗、宽绰灵秀,成为献之青少年时代的代表作。前人评论王献之的“玉版十三行”为“丹穴凰舞,清泉龙跃。精密渊巧,出于神智”。用笔外拓,结体匀称严整。“碧玉版本”更佳,原石现藏于首都博物馆。

王岳川教授临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
小楷《洛神赋》美学特征:用笔外拓,结体匀称严整,体势秀逸,笔致洒脱。清杨宾《铁函斋书号》认为:“字之秀劲园润,行世小楷无出其右”。苏轼说:“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明代文徵明也说:“小字贵开阔,字内间架宜明整。”《洛神赋十三行》宽绰明整,有寻丈之势,开阔而宏达,舒展而清健,字中的撇捺等笔画往往伸展得很长,但并不轻浮软弱,笔力运送到笔画末端,遒劲有力,神采飞扬。从章法上看,参差有别,字距亦忽大忽小,整行气势完整,字体匀称和谐,各部分的组合中,又有细微而生动的变化,字的大小不同,字距行距变化自然。整体审美风格上刚柔相济,虚和简静、挺直劲朗、宽绰灵秀,成为王献之代表作。
曹植是三国时期曹魏的著名文学家。谢灵运曾以才学自许,留下了这样一段议论:若将天下才华比作十斗,曹植一人独占八斗,我自己可占一斗,至于余下的那一斗,则散落于普天之下由世人共分。可见在谢灵运心中,曹植的才华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曹植代表作《洛神赋》原文总字数共984字(不含标点符号)。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残存字数约250余字。其书法内容如次:“……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
我们先解释这250字的文学含义。同时要指出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与曹植《洛神赋》原文对照,有几个笔误或刻版错字。稍加阐释:
“腕”写为“捥”,其实二者为通假字;
“竦”误为“擢”,误;
“鹤”误为“鸐”误;
“瓜”误为“娲”,误;
“永慕”误为“慕远”,误;
“遝”误为“逯”误;
“妃”误为“姚”误。
通过二王《集王圣教序》《洛神赋十三行》比较,我们明白了王羲之书法内敛,讲究“内擫”,笔笔克制;王献之书法外拓开张,气势舒展。我认为,楷书尤其是小楷是书法功底的“试金石”,是书法的正脉根基。针对小楷学习,我们不仅要清楚临摹笔法技巧要点,还要弄清工具选用、纸张生熟、毛笔选用、墨选玄明等作品专用墨,研墨时滴少许白酒,可激活墨色防蛀防虫。在临写上要多用腕力,使行气贯通,下笔果断,线条神骏,气象廓大。

王岳川教授现场临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
下面,我现场讲解经典名帖之美的同时,临写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帖,请大家静心临写经典,敬畏经典,感悟经典,传承经典。

临写《洛神赋》后,临创老子《道德经》句



王岳川教授与北大书画研究会会员交流

讲座后王岳川教授与北大书画研究会会员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