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一束花,为什么会被排列成一环又一环?
两座史前祭坛,为什么要堆砌为层层递进的三重圆环?
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件事——19世纪欧洲的畢德麥爾花型,与中国红山文化中的三重同心圆——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人类为什么如此迷恋“中心”与“圆形秩序”?
当花艺遇见史前文明,我们看到的,或许不只是形状的相似,而是文明深处一种共同的审美体验。
摘要:
太阳观测与圆形秩序——关于东西方同心结构视觉偏好的解释性推测
本文并不试图证明某一文化传统中的圆形结构,是否直接影响了另一传统,而是提出一个解释性的假设:东西方人类对圆形、尤其是同心圆结构的偏爱,可能共享于早期的天象经验之中,即对太阳日循环与年循环的长期观察。太阳每天升落,四时循环,提供了一种稳定、可预期、可回归的时间秩序;而圆形,恰好是这种秩序最容易被空间化、图式化的视觉表达。文章以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巨石阵以及 Biedermeier 花型为例,讨论这一从“天象经验”到“视觉结构”的转化过程,并尝试说明:圆之所以动人,不仅因它完整,更是因为它让人感到世界是稳定的,可被理解、可被信赖。
一、我们在讨论什么
在人类的视觉经验中,圆是一种极其基础却又反复出现的形式。它广泛存在于器物、建筑、纹样、礼仪空间,以及花艺设计之中。圆形之所以值得关注,不只在于它的造型简单,更在于它似乎天然带有某种“秩序感”:有中心,有边界,既稳定,也有回归。
因此,本文关注的并不是“圆为何好看”这样浅层的问题,而是更进一步地追问:“东西方人类对圆形的偏爱,这是否都与对太阳运行的长期观察有关?“这一判断,目前更适合被看作一种有依据的推测,而不是已经完全封闭的定论,敬请读者诸君,知悉。
这个推测之基础,是因为太阳的运行轨迹,本身就具有强烈的结构性。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构成圆环日循环;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春秋分、夏至、冬至又把一年切分为稳定的节点。对早期人类而言,这种观察规律并非抽象知识,而是一种直接关系到生存、农时、祭祀与方位判断的秩序经验。
圆形之所以,后来能成为普遍性接受的视觉形式,很可能正与这种“稳定回归”的观测经验有关。
二、红山文化牛河梁:同心圆作为宇宙秩序的空间化
红山文化距今约5500年至5000年,分布于中国东北地区,而她的三重同心圆,则带我们进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红山文化牛河梁的两座圆坛(祭天寰丘和祀地方丘)的坛边,由立石组成,形成三重同心圆;其结构由外向内逐渐升高,中心还有堆石,整个形制带有强烈的空间组织意味。

(辽宁-牛河梁遗址)
这一遗存的重要性,不在于它“像圆”,而在于它把圆转化成了一个可进入、可经验、可参与的观象空间。圆在这里不再只是几何形,而成为一种关于“天”“时”“秩序”的表达方式。
中国学界围绕牛河梁圆坛的解释,常把它与观象、祭天和宇宙观联系起来;其中一种有代表性的看法,是将其理解为对应太阳在二分二至中的运行轨迹。据中国社科院相关的学术材料指出,牛河梁祭坛中的三道同心圆环,直径分别约为11米、15.6米和22米,相邻圆环直径的比例接近1:√2,三重圆可被解释为冬至、春秋分、夏至三条太阳视运行轨迹的空间映射,这体现了先民参天俩地的天数观与哲学观,其布局也充满了对空间阴阳循环的思考。其设计亦接续了3000年后的周髀算经,以及5000年后,北京天坛地坛的建筑形制。虽然这一观点仍属于学术推断,但支撑的证据,却有逐年增多之态势。

(某地二分二至太阳视运行轨迹示意)
如果接受这一解释,那么牛河梁的意义就不仅是“造了几个圆”,而是把太阳的稳定循环,转化成了一个能被凝视、被礼拜、被信赖的空间结构。也就是说,圆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把时间经验固定成了空间经验,这种方式,也是符合华夏先贤之思考习性的。
三、西方:圆与太阳,并非华夏独有的观测经验
若把视线转向西方,情况并不相同,但逻辑却并不陌生。
以巨石阵为例,英国遗产机构明确指出,巨石阵被建造为与太阳在至日时的运行方向相对应:夏至日出沿石阵轴线进入,冬至则与另一侧的太阳位置形成对应关系。
这说明,在西方古代某些重要的遗存当中,圆形或环形空间同样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与太阳运行规律紧密相关的。换句话说,太阳并不只是在东方文明中被观察、被记录,也同样深刻地进入了西方的仪式空间与纪念性建筑之中。但这里需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不能简单把所有圆形遗存都归结为“太阳”或“太阳崇拜”,因为那样会过度概括;但至少可以说,对太阳的观测,确实是影响西方某些圆形结构的重要因素之一。
换个角度从设计层面来看,我们熟知的诸多西式花艺形态,大多起源于早期宗教祭祀,由祭司或修士设计并使用,而这一群体,也正是当时对天文观测与记录最为深入的人群;其中,欧洲近代花艺中的Biedermeier花型,也延续了同心圆层层递进的结构逻辑。不少面世的花艺教材,将其描述为“同心环”式的编排方式;而维也纳的列奥波多博物馆对毕德麦雅时期的说明也指出,这一时期大致处于 1815 至 1848 年,其风格产生于拿破仑战争之后的中欧,反映的是19世纪德国、奥地利等地中产阶层对简洁、温馨、克制生活方式的追求,因此,这个风格主要强调私人生活、家庭空间,与日常秩序的稳定。

(毕德麦雅-古典同心环式花型)
它与红山文化法人圆坛在时代、地域、材料和功能上完全不同,却都指向同一种结构意识:中心明确,层次分明,整体被组织为一套完整的圆环,给人以稳定的感触。
同心圆本身是一种极其基础的几何形式,结构清楚稳定。东西方对圆形的这种视觉感受,尤为偏爱,所以,它会在不同文化中反复出现:有时被用于玉璧、环形坛基等器物或遗址,有时被用于花艺、建筑、纹饰和礼仪空间的装饰。它不是某一个文明的专属语言,而是人类普遍可理解、也普遍愿意使用的形式。
这也解释了在花艺教学的过程中,为什么学生们在练习同心圆花型时,常常会产生一种很特别的感受:作品像“圣物”,也像“水果盘”。之所以像“圣物”,是因为人们的审美往往更熟悉线条、层次和秩序,当花材被规规矩矩地排布成圆环时,作品就会显得格外正式,甚至带有一种佛前供花般的庄严气息。之所以又像“水果盘”,则是因为当作品中加入果实类花材后,整体的视觉联想会立刻转向丰盛、供奉、节令和礼仪。
此外,部分同学一开始看到这类作品,会觉得它们不够“自由”,甚至会有一点无感,因为每一枝花似乎都不再拥有独立伸展的空间。然而,等到完成之后,往往又会被它吸引。原因就在于:这种同心圆组合式的作品,追求的不是自然散开的野趣,而是结构带来的安定感,是秩序本身生成的美。它让人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安全稳定的,被安置、被信赖的完整性。这也可能正是同心圆为何会跨越东西方、跨越远古与现代,反复出现的重要原因。
四、从太阳轨迹到圆:一种可跨文化成立的解释
把上述看似不相关的材料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一个更深的共同点:无论是牛河梁圆坛,还是巨石阵,抑或19世纪的Biedermeier 花型,人类似乎都倾向于把“观测到的宇宙规律”转化为“可观看的空间形式”。
这一点,也许正是圆形最深的来源之一。圆,不是先验地“好看”,而是先被经验佐证为“稳定”;不是先被理解为几何图形,而是先被理解为一种时间和空间秩序的可视化。
太阳每天回来,季节每年回来,于是人开始相信:世界虽然变化,但并不会彻底失序。圆,也因此成为一种令人安心的形式,因为它在视觉上模拟了“稳定的回归”,催生出了“信任”的感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心圆,在不同文化中会不断出现。它并非意味着文化传播,而更可能意味着一种更基础的人类经验正在起作用:当人面对不可控的世界时,便倾向于把秩序做成圆,把时间安放进形态中。
当然,这里仍需保持方法上的分寸。我们可以合理推测,观测太阳,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人类对圆形的早期情感基础;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圆形偏好”都简化为单一源头。圆的形成,既可能来自天象经验,也可能来自知觉心理、材料工艺、宗教礼制与社会秩序的共同作用。也正因为如此,人类们对圆的偏爱,才会如此持久:它不是某一种因素的结果,而是多重经验在视觉层面的汇合。
五、结语
从红山文化牛河梁到巨石阵,再到 Biedermeier 花型,圆作为一种视觉结构,穿越了远古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祭祀与生活、石材与鲜花。它们并不属于同一条文化传播链,却很可能共享着同一种更早、更普遍的经验基础:人类通过太阳认识秩序,并把这种秩序转写为圆。
因此,圆之所以令人安心,并不只是因为它“完整”,更因为它让我们在感官上重新触及一种古老的经验:世界有循环,时间可回归,变化之中,仍有可信赖的规律。
圆并不只是形式,它是人类对稳定的理解,也是对宇宙秩序的最早回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