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读到李忠春老师的书信体散文《前辈,我想对您说》,读罢久久心绪难平。作为同乡后辈,虽从未谋面,却常在《人民日报》《今日五莲》等媒体平台拜读他的文字,字里行间缠绕的莲山潍水风物,总能轻易勾起人心底最绵长的乡情。
李老师文中反复吟咏的“莲山潍水”四字,于我而言格外动人。日照市建市三十余年,但五莲县的历史却更为久远,在划归日照管辖之前,这片山岭长久隶属于潍坊市。小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身份证号跟父母的前几位数不一致,脑袋里一直带着这个疑问,后来经过查阅资料,才知晓了这段历史,我的父母是1973年生人,二人身份证号码至今仍带着潍坊属地的0537编码开头。
行政区划几经更迭,山水文脉却从未割裂。恰如文中所言,王尽美先辈的故里北杏村也曾辗转莒县、五莲、诸城三地,一道山梁、一脉河水串联起跨县域的故土情缘,我父母证件上留存的潍坊编号,亦是属于我们两代人独有的乡土印记,山相连、水同源,无论区划如何调整,鲁东南这片交界地带的烟火与风骨始终一脉相承。
那些描摹故土风物、梳理乡土人文的篇章,裹挟着质朴厚重的泥土气息,读来如同与远归乡贤围坐闲谈。而这篇写在革命先驱病逝101周年前夕的公开信,更是以家书般柔软温热的笔触,消弭了百年时光的隔阂,让早已远去的英雄,稳稳扎根在我们世代生长的土地之上。
以往品读追溯先烈相关文字,多是立于历史长河远端遥遥仰望,难免隔着一层厚重烟云,生出疏离之感。李老师的行文独辟蹊径,开篇便以同乡身份拉近距离:自家村落与北杏村相隔不过五里,登至村北坡便能望见先辈故土屋舍,同饮潍河活水,共沐莲山清风。地缘上天然的贴近,赋予这篇文字独一份的家常恳切。
李老师不急着铺展波澜壮阔的革命史诗,反倒俯身捡拾散落于乡野的细碎往事:塾师张玉生夸赞少年王尽美聪慧善文、集市之上慷慨激昂的爱国宣讲、少年时上山拾柴下河捕鱼的寻常光景,甚至畅想祖辈曾与年少的先辈同台抚琴唱戏的旧年画面。满是人间烟火的细碎片段,将载入史册的革命先驱还原成有苦有盼、有情有义的山村少年,年少时的敏感隐忍、挣脱山坳奔赴理想的决绝、藏在心底化不开的故土眷恋,尽数鲜活立体。这般将宏大革命叙事根植于乡土肌理的书写,让崇高信仰不再是空洞抽象的口号,而是从潍河河畔泥土里自然生长出的赤诚追求。
真正动人的缅怀,从来不是单向的追忆,而是跨越时空的双向应答。李老师的笔墨没有止步于1925年先辈落幕的生命,而是循着王尽美“尽善尽美”的毕生理想,徐徐铺展开家乡跨越百年的发展长卷。当年他将村前土岭命名“乔有山”,寄寓山河归万民的赤诚愿景;如今北杏村矗立起现代化党性教育基地,旧村落蜕变为整洁宜居的北杏居;当年少年提笔呐喊要打破贫富隔阂,如今“南茶北引”落地生根,五莲、诸城群山遍生绿茶,日照绿茶香飘大江南北;当年先辈拖着病躯奔走四方求索救国道路,如今潍宿高铁跨水架桥,莲山脚下即将成型四通八达的高铁枢纽。
李老师将先驱当年的理想抱负,与故土当下日新月异的现实图景两两对照,清晰印证:百年前点燃的星星革命火种,早已燎原成故土万家安宁灯火。历史与现实相互映照,让这份追思落地生根、分量千钧,也让文章跳出常规纪念散文的单薄抒情,生出绵延不尽的深长余味。
品读李老师的系列散文,自有一种沉静自持的力量贯穿始终。数十年资深报人的从业经历,赋予文字新闻文字特有的严谨克制,不堆砌浮华辞藻,不刻意泛滥悲情;常年漂泊在外却心系故土的游子身份,又让笔墨饱含沉淀半生的乡情,句句扎根现实,字字发自肺腑。二十余年笔耕不辍,他始终锚定五莲山水作为创作核心,写下数十篇乡土散文,业内评论家评价其文字“为父老树碑,为家乡立传”。
从山野童趣到莲山盛景,从本土先贤到时代新貌,他的创作始终深扎故土沃土,不追逐文坛风潮,不刻意博取虚名,如同山间扎根千百年的老树,根系愈深,枝叶愈发苍劲繁茂。这份数十年如一日书写故土的坚守,本就是对尽美精神最朴素的传承——同样从这片山水启程,同样一生奔赴人民向好的理想。
有人言,最好的缅怀,是让先行者踏过的道路,在后来者脚下无限延伸。
莲山巍巍,镌刻着百年少年炽热理想;潍水汤汤,流淌着代代相传不灭初心。李忠春老师这封跨越百年的公开信,以乡土为宣纸,以初心作笔墨,写下的不只是对革命先驱深沉的致敬,更是梳理、延续一方土地生生不息的精神血脉。故土从来不缺舍身报国的英雄,只是先辈风骨,总需要有人铭记、有人讲述、有人带着这份热忱继续前行。而文字,便是跨越风雨、永不冷却的精神薪火,历经百年岁月,依旧温热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