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上午9点至12点,在北京大学燕南园63号院,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创所所长,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六、七届理事兼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全国)教育书画协会副会长,教育部中国书法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王岳川,应邀为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举办专场专题书法讲座。本次讲座围绕唐代书法经典展开核心内容,系统解读了唐代著名书法家孙过庭的生平书学贡献,以及他留下的草书经典作品《书谱》的艺术价值与书学思想。讲座过程中,王岳川教授不仅对《书谱》的文本内涵、技法体系进行了历史美学梳理,还结合自身多年临池实践的心得,在讲台展开现场临帖示范,一步步为在场听众拆解、传授小草书的运笔方法、结构排布、书写要点、接笔笔法、草书章法等核心书写要领,让在场学习者获得了直观清晰的学习参照。

王岳川教授讲座现场
本次讲座的活动现场,汇聚了近50位来自不同年龄层的北大书画研究会会员与教授学者,人员年龄跨度从中老年学者到银发爱好者,层次多元却因共同的书法志趣凝聚一堂。其中不少年过花甲的老会员,精神状态饱满矍铄,身姿神态依旧矫健,对本次经典草书《书谱》研修活动抱持着极高的参与热情,提前到场整理纸笔、等候开讲。
整个活动现场座无虚席,会员们始终专注投入,全场学习氛围浓厚而热烈,没有一人随意分心走神。在场所有参与者,都怀着对中华书法经典、对孙过庭《书谱》的崇敬之心,全情投入本次研修学习当中,在听讲、观摩与临帖交流中,共同践行北京大学书法文化精神的传承理念,将对书法经典的热爱转化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实际行动。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美育委员会主任时胜勋,全程陪同王岳川教授出席本次讲座,协助完成讲座组织与现场相关拍摄工作。

王岳川教授讲座现场
本次讲座围绕《书谱》的书法史地位、文献文本解读、草书技法要点等核心议题展开,旨在帮助会员深入理解经典内涵、提升草书临创水平。在文献学与历史学维度,王岳川教授指出,《书谱》全文三千七百余字,既是唐代草书艺术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书法史上公认的理论巨著,堪称书法艺术领域的“双璧”。孙过庭以连贯流畅的草书抄录自著文章,其书风与王羲之一脉相承,历代评价极高,真迹艺术价值甚至超过众多王羲之作品的后世临摹本。
在讲座中,王岳川教授还介绍了《书谱》流传过程中的版本情况。因历史上装裱缺损,正文曾缺失十三行共计近二百字。《书谱》后世拓本、长卷版本众多,王岳川教授建议学习者择善本进行临习。针对部分他国学者否定孙过庭为《书谱》作者,甚至认为其仅有上卷而无下卷等学术观点,王岳川教授结合科学家们利用多光谱成像技术开展的文献考证成果,梳理了该技术在敦煌遗书中的应用结论,证实敦煌遗书P.3561号中,一份疑似唐代书法官员手稿所包含的批注文字,其核心书法理论内容,与传世《书谱》的书法理论观点高度吻合,为《书谱》作者考证提供了扎实的新文献佐证。在此基础上,王岳川教授着重分析了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书谱》真迹文本中留存的大量改写涂抹痕迹,从痕迹分布、笔迹特征等维度逐一展开分析,最终认定《书谱》是孙过庭亲手撰写、反复打磨的“改订之作”,明确坚持《书谱》确为孙过庭亲笔所书的观点,回应了学界此前的相关质疑。同时,在对传世文本的系统梳理与分析过程中,王岳川教授进一步提出,孙过庭原作《书谱》为完整上下两卷六篇结构,也就是学界所说的“全文说”。在完成学术考证后,王岳川教授也借本次考证分享,对在场学习者提出治学期许:做学问当实事求是,一切结论都要基于扎实的文献证据,切不可盲目跟风质疑,不盲从既有权威,这种严谨求实的态度,也正是北大精神的核心体现。
王岳川教授本着知人论世的原则,对孙过庭身世经历做了介绍,以增进会员对孙过庭人格魅力的体认。孙过庭出身寒门,无名师指点,自学书法与书论三十余年,四十多岁才出任小官,晚年虽仕途失意,却在生命最后数年完成了《书谱》这部巨著。他以孙过庭的经历提醒会员,做学问要始终秉持冷静理性的态度,不能被浮躁的风气带偏节奏,更不能为了博眼球而脱离实际妄下结论;而进行书法创作,则要全然投入自身真实性情,让笔墨线条承载自身的所思所感,写出有温度、有灵魂的作品。在此基础上,王岳川教授更鼓励在场的所有会员,不必去追逐当下流量语境中所谓的网红书法“天才”,不必追求速成、追捧虚名,而要沉下心来,坚持一步一个脚印踏实积累,做扎扎实实、厚积薄发的书法“人才”,在长期的研修中慢慢沉淀自身的书法功力与文化底蕴。

王岳川教授讲座现场
书法创作的核心是技法,在技法讲解环节,王岳川教授结合《书谱》原帖,向会员阐释了小草书写的四项核心要领:
其一,要做到单字笔势连贯自然,草书创作中会将原本楷书的诸多笔画简化为专属草法符号,顺着笔势顺势连写,学习者需要专门记忆这套约定俗成的草书符号体系,才能写出规范流畅的单字;
其二,要做到字字独立但整体气脉呼应,每一个字虽然形体各自独立,但点画笔画之间始终讲求粗细、强弱、疏密的节奏变化,通篇气息要贯通一体,不能散乱无神;
其三,要做到同字异形,同一文本中出现的相同汉字,要通过调整线条粗细、变换欹正姿态写出不同的形态变化,避免排布雷同,让整幅作品更具灵动生机;
其四,用笔的核心要领贵在掌握“绞转”技法,行笔遇到转弯处时要带动笔锋扭转着前行,就像拧动麻绳一般让线条充满内在韧劲,切不可像刷子平刷那样扁平划过,留不住骨力。王岳川教授以《书谱》原帖中的具体字例,对每一项要领逐一进行了现场示范,边演示边拆解动作细节,反复提醒在场会员要针对这些要领多加练习、反复揣摩,在日常临习中逐步改掉原本固化的楷书化书写习惯,真正掌握小草的笔法逻辑。
王岳川教授还专门阐释了今天要书写临摹的内容——孙过庭“学书三阶段”的核心思想:“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一进阶路径与禅宗“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修行境界相通。三个阶段恰与人生成长阶段相对应:年轻时学规矩,中年求变化,年老复平和,最终达到“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的艺术境界。草书是“变化之术”,而书法之道讲究“文质彬彬”,既守规矩又和而不同。
王岳川教授旁征博引,将书法学习与儒家经典、人生感悟相互贯通。他认为:经典尤其是《四书》的第一章第一段最为关键。他重新阐释了《论语》开篇第一章中“学而时习之”这一命题的深层文化内涵,完全不同于后世常误读的“时常温习所学知识”这一通俗解读。王岳川教授指出,这句话的本义是强调学习不是躺平,不是快乐教育。人要始终自我鞭策,在日新精进中觉悟,《说文解字》中明确注解“学,觉也”,将“学”的本义明确指向了“觉悟”“觉醒”的精神内涵;“时”,不能仅仅理解为复习,而是等待重要的时机和机遇。关于“习”字,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专门将其解释为“鸟数飞也”,以鸟儿反复振翅高飞的具象画面,点明“习”所包含的反复践行、不断练习的核心内涵。一言以蔽之,“学而时习之”,意味着:殚精竭虑地钻研求索圣贤之道,并且把握合适的“时机”“机遇”,将所学到的真知灼见真正付诸社会实践与人生践行,改变社会人生。这对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影响巨大。谈及孔子提出的“五十知天命”这一经典命题,王岳川教授将其与书法学习、人生修为贯通阐释,点明这一表述所蕴含的对此生使命与人生苦短宿命之间的深刻张力结构的体悟。他勉励会员把握文化使命、珍视学习机缘,以书养寿、以字传家。
王教授告诉各位会员:写草书是很难的,里边的误解也很多。汉代张芝张芝曾说:“匆匆不暇草书”(后世常作“匆匆无暇草书”)。这句话的理解有很大的差异,有三种断句。
断句一:“匆匆不暇草”。见晋代卫恒《四体书势》。这种断句将“匆匆不暇草”视为张芝的一个雅号或特定称谓。据考证,这原本是张芝在写尺牍(书信)结尾时的常用语,意为“时间匆忙,来不及用写草书”。
断句二:“匆匆不暇草书”。见唐代李贤等注《后汉书》卷六五《张奂传》引王愔《文字志》:“号匆匆不暇草书。”这种断句在“草”字后增加了一个“书”字,将整句理解为张芝的自谦之辞,意思是“时间匆忙,来不及写草书”。
断句三:“匆匆不暇,草书”。意为“匆匆不暇,只能写草书”——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起草稿或写正楷,所以只能用草书来书写。然而,在书法史和文献学考证中,这种解释被认为是不符合历史语境和古汉语语法的误读。
历代文献在记载“匆匆不暇草书”时,往往前面还有一句关键的话:“下笔必为楷则”。张芝的本意是强调草书极难,需要“静思闲雅”、胸有成竹才能表现出其精妙。如果急急忙忙进入书写状态,是无法达到草书挥洒自如的境界的。因此,“匆匆不暇草书”的真正含义是“因为匆忙,来不及(进入状态去)写草书”,而不是“因为匆忙,只能写草书”。换言之,草书极难,需从容应对,匆忙之间是无法写出符合法度的草书的。
今天临摹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内容是孙过庭《书谱》名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意思是:王羲之的书法,到了晚年的时候更加精妙,这一定是因为他思虑通达周密,心志和气度平和,不偏激也不凌厉,因而风范自然高远。自王献之以后的人,无不刻意鼓劲作势,为了标新立异而另摆布成一种字体,这何止是功力比不上前人,就是神情悬隔凶悍,与王羲之相比差距天渊之别。正可谓:金石气和书卷气是书法成功的两大法宝,而江湖气和凶蛮气是一条死路。
针对会员普遍存在的临帖困惑,王岳川教授给出了具体的实操建议。比如临帖练习时,适宜将原帖放置在书写位置正前方的近距离处,做到一比一等比例对照原帖,逐字逐画精准揣摩原帖的笔法走势、间架结构与章法气韵,才能清晰直观地看出自身书写与经典原帖之间存在的具体差距,找准后续改进的方向。而具体临写过程中,不必提前叠格划界做出严格的位置约束,应顺应书法创作本身的规律自然落墨书写,根据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呼应关系随机应变,让书写呈现出自然鲜活的节奏感。完成一整幅临摹习作之后,可以将自己的临作与原帖并排悬挂在墙面上,平心静气地逐处对比、查找偏差与失误,反复打磨修正每一处细节问题,长此以往才能让书法水平得到稳步提升。王岳川教授还谈到用纸用墨的注意事项,建议选用绢布长卷与上好墨锭,写草书用墨宜略淡,做到浓淡相宜,心手达意。

王岳川教授讲座现场
理论讲解结束后,进入临帖实践环节。王岳川教授带领会员对照9米长卷版本临习《书谱》经典选段,逐字认读、示范用笔要点,并结合自己研习《兰亭序》《书谱》的多年心得,鼓励大家用好的纸笔认真对待每一次临写,尝试将所临内容形成完整作品,逐步建立书法学习的信心。王岳川教授还以书法史上的生动事例勉励会员,从《兰亭序》到《十七帖》,从王羲之到王铎,历代名家皆在规矩与变化之间反复锤炼,学书之道没有捷径,唯有眼到、手到、心到。他还结合当代书坛现象提出警醒,批评脱离文人气韵、张牙舞爪的“鼓努为力”之作,主张书法须回归温润含蓄的文人传统,体认“写字即修行”,持之以恒方能入古出新。
在技法方面,王岳川教授演示了草书关键“接笔”技法:看似一笔写成的字,实际可拆解为两三笔衔接完成,以此降低书写难度、减轻心理负担,心手呼应,最终仍能达到天衣无缝、气脉贯通的效果。王岳川教授还特别强调,在书法书写中“提按”功夫是锤炼笔法的核心关键:提笔运行时写出的匀细线条灵动舒展,称得上是“神骏”,藏着书法作品轻盈飘逸的韵味;按笔沉顿后写出的粗壮线条沉实饱满,可以谓之“厚重”,撑住了整幅作品端庄稳重的骨架。笔锋的一次次提起与按下、起落转换之间,必须体现出如同流动音乐一般错落有致的强弱节奏,整幅作品里的上下承接之字、左右相邻之行都要做到气韵彼此呼应,通篇布局要做好整体的协调权衡,不能只顾单字得失而忽略全篇气韵统一。讲解过程中,王岳川教授边讲边亲身提笔示范书写,从起笔调锋到行笔推进再到收笔顿驻,逐字拆解分析笔法要点,每一笔的技法要求都交代得清晰明了。在场的会员纷纷拿起手中的毛笔跟着示范步步跟练,整个现场的学习氛围十分浓厚热烈。
在理论铺垫、技法讲解之后,王岳川教授现场临写示范,并就书写过程中的重点难点做了有针对性的讲解。王岳川教授强调,临写经典要怀着敬畏之心,深入经典,并且尽量以作品的方式呈现,感受经典的魅力。

孙过庭《书谱》局部

王岳川教授现场临写孙过庭《书谱》(局部)

王岳川教授现场临写孙过庭《书谱》(局部放大)
本次讲座将理论讲解与临帖实践深度结合。王岳川教授深入浅出地讲授,帮助会员对《书谱》的学术价值与草书技法有了更为系统的认识,其提出的“文化书法”理念与守正创新的书学观点得到了会员们的高度认可。现场互动热烈,会员们与王岳川教授就执笔、章法、墨法等问题展开交流,不少老会员还主动分享自己多年临习《书谱》的心得,充分展现了研究会深耕传统、守正创新的优良学风。此次讲授将深奥书论转化为切实可行的临习指南,既是一次专业技法示范,也是一堂生动的国学素养课,对弘扬书法艺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积极意义。

王岳川教授与会员交流

王岳川教授与会员交流
王岳川教授担任会长的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是北京大学传承百年美育传统的重要书法文化平台。研究会承续蔡元培先生1917年开创的北大书法美育传统,长期面向全校师生开展书法教学、临帖研修、展览交流等活动,致力于推动传统书法文化的当代传承与传播。2025年10月王岳川教授就任会长以来正好一年。一年来,王会长为进一步推动书法经典普及与文化传播工作,已先后举办多场专题讲座与临帖指导活动。本次讲座是北大书画研究会2026年第三场专题书法经典讲座。北大书画研究会后续还将围绕行草书临创开展系列活动,持续为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会员搭建学习交流平台,推动传统书学在当代的传承与普及。
孙过庭《书谱》讲座提纲
——王岳川教授在北大书画研究会上的讲演(2026.9.2)
孙过庭《书谱》作为中国书法史上的经典之作,被誉为“书文双璧”,不仅是一篇文辞优美的书学理论,也是草书艺术的理想典范。这部约三千七百馀言的鸿篇巨制,自问世以来便备受推崇,但其作者身份、文本结构、版本流传等问题却长期聚讼纷纭,成为书法史上的重要学术议题。
一 孙过庭生平与书法及书法理论之精深造诣
孙过庭(646年-691年)名虔礼,以字行,籍贯有杭州富阳、河南陈留两说,是唐代杰出的书法家与书法理论家,其生平故事主要靠好友陈子昂的铭文等史料得以流传。孙过庭从“志学之年”就专注研习书法,以王羲之、王献之的笔法为宗,潜心钻研达二十年,最终自学成才。其小字临摹精妙,连唐高宗都称足以乱真二王墨迹,年轻时就凭借书法功底在书坛崭露头角。垂拱三年(687年),孙过庭开始撰写《书谱》,这本书既谈书法源流、笔法要诀,又提出学书三阶段论等重要观点。可他晚年一直贫病交加,最终在洛阳植业里的客舍中突发暴疾离世。
关于孙过庭的生平,历史文献记载极为有限,主要依据陈子昂所撰《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和《祭率府孙录事文》。陈子昂在《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中记载:“君讳虔礼,字过庭,有唐之不遇人也。幼尚孝悌,不及学文;长而闻道,不及从事。得禄值凶孽之灾,四十见君,遭谗慝之议。忠信实显,而代不能明;仁义实勤,而物莫之贵。隐厄贫病,契阔良时,养心恬然,不染物累,独考性命之理,庶几天人之际,将期老而有述,死且不朽,宠荣之事,于我何有哉?志竟不遂,遇暴疾卒于洛阳植业里之客舍,时年若干。”陈子昂在《祭率府孙录事文》中对孙过庭的书法成就给予了高度评价:“元常既没,墨妙不传,君之逸翰,旷代同仙。”将孙过庭的书法与钟繇相提并论,认为其书法成就达到了“旷代同仙”的境界。这一评价不仅肯定了孙过庭的书法造诣,也从侧面印证了他与《书谱》的关系。
除陈子昂的两篇文章外,唐代张怀瓘的《书断》是最早论及孙过庭书法的书法理论家。张怀瓘在《书断》中将孙过庭列入“能品”,并评价其书法“博雅有文章,草书宪章二王,工于用笔,劲拔刚断,尚异好奇。然所谓少功用,有天材。真行之书亚于草矣。尝作《运笔论》,亦得书之指趣也。”值得注意的是,张怀瓘将《书谱》称为《运笔论》,这一称谓的差异也成为后世争议的焦点之一。宋代米芾评价孙过庭“唐草得二王法者,无出其右”。他的《书谱》墨迹流传后世,成为草书典范与书法理论经典,其书法理念至今仍深刻影响着书法界。
孙过庭《书谱》的研究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在书法艺术层面,《书谱》墨迹本被誉为“草书艺术的理想典范”,其用笔爽利急速、峻拔刚断,结字欹侧跌宕、顾盼生姿,章法虚实相生、错落有致,集中体现了孙氏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之书风。在理论建构层面,《书谱》构建了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个系统、精严的理论体系,其核心价值在于对书法艺术本体、技法论、创作论、品评论、历史论、审美标准论的深刻洞察与精妙概括,其中的“学有三时”“五乖五合”等核心概念都有其深刻的思想渊源,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化素养和理论功底。在文化传承层面,《书谱》以优美的语言、骈散结合的行文方式阐述了书法艺术的形式规律,对中国书法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二 孙过庭《书谱》核心思想与理论贡献
因时时感悟“书法经典”的魅力,故常常在深夜潜心揣摩历代法书加以潜心揣摩。近日重新书写数遍孙过庭《书谱》,不仅从笔法上有新的解悟,而且领悟到《书谱》中并没有过时的重要美学思想。其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可谓历久弥新,其中精彩之处,直击当代书坛弊病。
其一,书法发展论:历史与历代书家品鉴
《书谱》开篇即进入对书法源流的论述,这是全文的理论基础。孙过庭首先提出了著名的“古质今妍”理论:“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晋末称二王。王羲之云:‘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钟张云没,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惭于即事。”孙过庭通过引用王羲之的自评,巧妙地构建了书法发展的谱系:从汉魏的钟繇、张芝,到晋末的王羲之、王献之,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传承脉络。他特别强调了王羲之的“兼通”特质,认为王羲之虽然在某些方面未必超过钟张,但在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方面却无人能及。同时,孙过庭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古质今妍”理论:“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绝;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鹜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
孙过庭提出“古质今妍”的书法发展规律:古代书法质朴,今代书法妍美,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说明书法风格的演变与时代风尚、社会习俗密切相关。引用《论语》“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将书法美学与儒家伦理相结合,体现了中国传统文论“文质并重”的思想。孙过庭还对当时书坛的一些偏见进行了批判。针对谢安轻视王献之书法的说法反驳道:“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甚以为恨。安尝问敬:‘卿书何如右军?'答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又答:’时人那得知!'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扬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参不入。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
其二,历史美学论:“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历史美学论断
孙过庭认为要继承古代经典,但又不能完全脱离时代,应在沿袭中有创新,在继承中有发展。这与我坚持的“守正创新”在精神上具有一致性,故深得我心。同时,孙过庭强调书法创作中精神与技巧的结合,心与手和谐畅达,如果用笔随意乱抹像字就行,完全不明白临帖门径,也不清楚用笔之道,而想把字写得神骏,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智巧兼优,心手双畅……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强调“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创新原则。这一原则要求书法家既要继承古代的优秀传统,又要顺应时代发展,避免陷入僵化守旧或盲目求新的弊端。这八个字成为后世书法创作和批评的重要标准。
注重书写者精神修为。“君子立身,务修其本”,反对成天沉溺在如何用笔技法上,或把精力全放在书写的形式层面,坚信只有很深文化造诣的贤达之人,才能在文化事业上成就辉煌,在书法上同样造诣殊深(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信贤达之兼善者矣)。
其三,强调书法“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的美学法则
孙过庭提出了影响深远的美学原则:“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 所谓“违而不犯”,指的是笔画之间要有变化(违),但不能相互冲突(不犯)。这要求在变化中保持和谐统一;所谓“和而不同”:整体要和谐(和),但每个部分又要有自己的特点(不同)。这体现了多样性的统一。这不仅是书法美学的重要原则,也成为中国艺术理论的经典表述。
孙过庭还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美学要求:变化与统一:“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强调了变化的重要性。对立统一:“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体现了辩证的美学思想。超越规矩:“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要求在掌握规矩的基础上超越规矩。含蓄美:“乍显乍晦,若行若藏”,追求含蓄蕴藉的艺术效果。
其四,书体特征论:真草隶篆的技法规律特性
孙过庭对各种书体特征的分析,首先提出了真草关系的核心理论:“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 实事求是地阐述了真书(楷书)和草书的本质区别:真书以点画为基本形质,以使转为情性(精神气质)。换言之,真书的美主要体现在点画的形态和质感上,而使转(笔画的呼应关系)则赋予其生命力和情感。草书以点画为情性,以使转为形质。草书的点画更加抽象,主要用来表达情感和个性,而使转(连绵不断的笔势)则构成了草书的基本形态。强调了使转在草书中的决定性作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如果草书失去了使转的呼应关系,就无法构成完整的字形。而真书即使点画有欠缺,仍可辨识其内容。然后,孙过庭用简洁的语言概括了四种主要书体的审美特质:“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这十六个字成为历代书家熟记的经典论断。
其五,技法体系论:执使转用的笔法理论与实践要求
孙过庭认为:“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制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这一理论体系的提出,标志着中国书法技法理论的成熟。孙过庭将复杂的笔法归纳为四个基本要素:
1. 执:指执笔的方法,包括深浅长短等不同的执笔法。执笔的高低、松紧、角度等都会影响书写效果,是书法技法的基础。
2. 使:指运笔的动作,包括纵横牵掣等不同的运笔方式。使笔的关键在于控制笔锋的走向和力度,体现了书法家的功力。
3. 转:指笔画的转折,包括钩环盘纡等不同的转折形态。转笔是书法中最复杂的技法之一,需要手腕的灵活配合和对笔锋的精确控制。
4. 用:指点画的向背关系,包括点画之间的呼应、避让等关系。用笔的目的是使点画之间形成有机的整体,体现了书法的结构美。
孙过庭特别强调了这四种技法的综合运用:“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众工,错综群妙,举前人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窥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
其六,创作心理论:五乖五合的创作条件与心境要求
《书谱》中最具创新性的理论之一是“五乖五合”的创作心理论。孙过庭系统分析了影响书法创作的主客观因素:“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
所谓五合:神怡务闲:精神愉快,事务悠闲; 感惠徇知:感激恩惠,酬答知己;时和气润:气候温和,空气湿润;纸墨相发:纸张墨色,相互映衬;偶然欲书:灵感突发,兴之所至。所谓五乖:心遽体留:心情烦躁,身体不适;意违势屈:违背心意,迫于形势;风燥日炎:天气干燥,烈日炎炎;纸墨不称:纸张墨色,不相匹配;情怠手阑:精神倦怠,手腕疲劳。孙过庭对这些因素进行了理论总结:“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 正可谓“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强调了创作者主观心境的决定性作用。
书法之境与精神相通会,而因时因地因纸笔因心境而有乖有合:“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对此,宋代姜夔深有同感,在《续书谱》中认为:“风神者,一须人品高,二须师法古,三须笔纸佳,四须险劲,五须高明,六须润泽,七须向背得宜,八须时出新意”。创作书法需要在和谐中生美,可谓君子所见略同。《书谱》中最具创新性的理论之一是“五乖五合”的创作心理论。
米芾评曰:“过庭草书《书谱》,甚有右军法。……凡唐草得二王法,无出其右。”(《书史》)清朱履贞:“惟孙虔礼草书《书谱》,全法右军,而三千七百馀言,一气贯注,笔致具存,实为草书至宝。”(《书学捷要》)可以说,孙过庭《书谱》不仅奠定了中国书法理论的基本结构,而且对若干现象富有“先见”地加以评判,对当代书坛各种苗头而言,亦当有防微杜渐之功效。
其七,学习阶段论:学书三时的进阶规律与方法指导
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学书三阶段理论:“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第一阶段:初学平正,掌握基本的结构分布、笔法技巧。“但求平正”,掌握基本规矩“初谓未及”,说明初学者往往掌握不好
第二阶段:中年险绝。学习内容:在掌握规矩的基础上追求变化和个性学习要求:“务追险绝”,创新突破常规常见问题:问题是“中则过之”,容易走向极端,失去平衡
第三阶段:复归平正。在经历险绝之后回归平和,达到新的境界。“复归平正”,但这是更高层次的平正。“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技法与心性融合。正可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螺旋结构的登高行远。从平正(起点)到险绝(突破)再到平正(升华),体现了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过程。
孙过庭还对不同阶段的学习方法提出了具体指导:“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则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
意味着少年时期:适合学习规矩法度,因为记忆力好,接受能力强。老年时期:适合思考领悟,因为阅历丰富,理解深刻。终身学习:“勉之不已,抑有三时”,强调了持续学习的重要性。
其八,书家修养论:人格品质与艺术成就的内在关联
孙过庭认为,优秀的书法家必须具备高尚的人格品质和深厚的文化素养。“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意思是:王羲之的书法,到了晚年更加精妙,这一定是因为他思虑通达周密,心志和气度平和,不偏激也不凌厉,因而风范自然高远。自王献之以后的人,无不刻意鼓劲作势,为了标新立异而另摆布成一种字体,这何止是功力比不上前人,更是神情悬隔凶悍,与王羲之相比差距天渊之别。金石气和书卷气是书法成功的两大法宝。而江湖气和凶蛮气是死路。
孙过庭进一步强调学习态度的重要性:“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杨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炉而并运。好异尚奇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会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赏,岂徒然欤!”
其九,书法功能论: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抒情特质
在《书谱》中,孙过庭对书法的功能进行了深刻论述,特别是强调了书法的抒情功能:“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书法具有“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人性深度。在《书谱》中,孙过庭对书法的功能进行了深刻论述,特别是强调了书法的抒情功能:书法可以像诗歌一样表达情感;“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书法的变化与自然规律相通; “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如果失去了情感基础,书法就失去了生命力。书法表达情感具有多重层次和形态:“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
孙过庭进一步阐述了书法表达情感的具体方式:“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这段话通过列举王羲之的不同作品,说明了书法与情感的对应关系:《乐毅论》表达了抑郁不平的情感;《东方朔画赞》体现了瑰丽奇特的意境;《黄庭经》表现了怡悦虚无的心境;《太师箴》展现了纵横捭阖的气势;《兰亭序》体现了思逸神超的兴致;私门诫誓则流露出拘束惨淡的情绪。
其十,个性影响论:“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很者又倔强无润”
孙过庭在《书谱》中系统分析了个性对书法风格的影响:“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很者又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这一论述体现了孙过庭对书法家个性与艺术风格关系的深刻认识。通过对九种不同个性类型的分析,他揭示了个性特征对书法创作的决定性影响,为书法风格学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孙过庭个性影响论详细分析了九种个性类型及其对书法风格的影响:“质直者则径挺不遒”。性格质朴直率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直接挺劲,但缺乏遒劲的韵味。这种人在书写时不善于运用技巧,作品往往显得过于直白,缺乏含蓄之美。“刚很者又倔强无润”。性格刚硬暴躁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倔强生硬,但缺乏温润的美感。这种人在书写时用力过猛,作品往往显得过于刚硬,缺乏柔和之美。“矜敛者弊于拘束”。性格拘谨收敛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拘束呆板。这种人在书写时过于谨慎,作品往往显得缺乏生气和活力。“脱易者失于规矩”。性格洒脱随便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失去规矩。这种人在书写时过于随意,作品往往显得缺乏规范和法度。“温柔者伤于软缓”。性格温柔和善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软弱迟缓。这种人在书写时缺乏力度,作品往往显得缺乏骨力和气势。“躁勇者过于剽迫”。性格急躁勇敢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剽悍急迫。这种人在书写时速度过快,作品往往显得缺乏沉着和稳重。“狐疑者溺于滞涩”。性格多疑犹豫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停滞生涩。这种人在书写时缺乏果断,作品往往显得缺乏流畅和自然。“迟重者终于蹇钝”。性格迟缓稳重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迟钝笨拙。这种人在书写时反应较慢,作品往往显得缺乏灵动和变化。“轻琐者染于俗吏”。性格轻浮琐碎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俗气和吏气。这种人在书写时缺乏高雅的品味,作品往往显得缺乏格调。
孙过庭认为,书法家的个性特征必然会在其作品中得到体现,“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这种认识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如其人”、“书如其人”的观念,揭示了艺术创作与创作者人格的内在联系。
其十一,反纯形式论,对书艺不高附权贵名人抬高身价的书家和形式主义提出尖锐批评
“身谢道衰”——人死后其书法价值就衰退不堪。孙过庭对那些歪门邪道的各种奇怪之书深恶痛绝,诸如龙书、蛇书、云书、垂露篆之流,龟书、鹤头书、花书、芝英书之类,这类属于绘画方面的描画而已,已经不属于书法范围,故而反对写字如绘画(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
孙过庭进而反对抛弃书法内容而将其看成纯形式的技巧。当代书坛受西方形式主义的影响,有一种形式至上的风气。深究起来,形式主义在20世纪上半叶曾经风靡过一时,如俄国形式主义、法国结构主义、英美新批评等,但是很快就被存在主义、解构主义等西方文论所扬弃。21世纪前沿理论不仅不重视形式主义,而且反形式主义,以至于后殖民主义、女权主义、文化研究、生态美学成为主流。其实回到中古的孙过庭那里,他同样明确地反对形式主义书风:“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史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同样,他也区分了不适当的情感对书法的负面影响:“质直者则径侹不遒;刚佷者又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在我看来,注重书法形式美是无可非议的,但是否定内容而仅仅凸显形式,则会矫枉过正走向另一种偏颇。
三 孙过庭《书谱》确为“撰为六篇,分成两卷”
孙过庭《书谱》:“撰为六篇,分成两卷”实为夫子自道。细观全文,确实分为六篇,简要分类如次:
卷一、书圣经典
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锺、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锺、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锺、张云没,而羲、献继之。
又云:“吾书比之锺、张,锺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
此乃推张迈锺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慙于即事。
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绝。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
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
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之不及锺、张。”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而未详其始卒也。且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尤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余真,比真则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揔其终始,匪无乖互。
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甚以为恨。
安尝问敬:“卿书何如右军?”
答云:“故当胜。”
安云:“物论殊不尔。”
子敬又答:“时人哪得知?
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扬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参不入。
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
后羲之往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辄书易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敬乃内慙。是知逸少之比锺、张,则专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无惑疑焉。
卷二、立志学书
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锺、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竒,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峯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峯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豪芒。况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曾不傍窥尺椟,俯习寸阴;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
然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杨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豪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挻埴之罔穷,与工鑪而并运。
好异尚竒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着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会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赏,岂徒然欤?
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淬。至于王、谢之族,郗、庾之伦,纵不尽其神竒,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
古今阻绝,无所质问。设有所会,缄祕已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
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解草书,粗传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阂通规。讵知心手会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犹共树而分条者乎?
卷三、书体之辨
加以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畐,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逥互虽殊,大体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飞白。若豪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
至如钟繇隶竒,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绝伦。伯英不真,而点画狼藉;元常不草,使转纵横,自兹已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
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鼀俄顷。嗟呼,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
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彫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
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
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疏。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弘既往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睹迹明心者焉。
代有《笔阵图》七行,中画执笔三手,图貌乖舛,点画湮讹。顷见南北流传,疑是右军所制。虽则未详真伪,尚可发启童蒙。既常俗所存,不藉编录。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
若乃师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着缣缃。暨乎崔、杜以来,萧、羊已往,代祀緜远,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加以糜蠢不传。搜祕将尽。偶逢缄赏,时亦罕窥。优劣纷纭,殆难覼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扬,自标先后。
且六文之作,肇自轩辕;八体之兴,始于嬴政;其来尚矣,厥用斯弘。但今古不同,妍质悬隔。既非所习,又亦略诸。
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
卷四、书论辨伪
代传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详其旨趣,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高,辞清词雅;声尘未泯,翰椟仍存。观夫致一书、陈一事,造次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叶义方,章则顿亏,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传何其寂寥!非训非经,宜从弃择。
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粗可髣髴其状,纲纪其辞;冀酌希夷,取会佳境。阙而未逮,请俟将来。
今撰“执”“使”“用”“转”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镮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
编列众工,错综群妙,举前贤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窥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词异说,非所详焉。然今之所陈,务裨学者。
但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岂惟会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致使摹搨日广,研习岁滋。先后着名,多从散落。历代孤绍,非其效欤?
试言其由,略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行绝致者也。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缓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义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
卷五、运笔理论
夫运用之方,虽由己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豪,失之千里。苟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闇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弘羊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诣矣。
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
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从心。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
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运。自矜者将穷性域,绝于诱进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断可明焉。
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澹榷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峯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疏,形骸未检。
跃泉之态,未睹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搪突羲、献,诬罔锺、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愼诸。
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夫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
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榦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蘂,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蓱,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
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俓侹不遒,刚佷者又掘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淬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
《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令运用未周,尚亏工于祕奥,而波澜之际,已濬发于灵台。必能傍通点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
镕铸虫篆、陶、均、草、隶体,五材之并用。仪形不极,象八音之迭起,感会无方。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豪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
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锺、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随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恡筌蹄。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
卷六、书法鉴赏
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职自高,轻致凌诮。余乃假之以湘缥,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毫末之奇,罕议峰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盖有由矣。
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玄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音在爨,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绝群,则伯喈不足称,伯乐未可尚也。
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机,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
自汉魏已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糅,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缄祕之旨,余无取焉。
垂拱三年写记

王岳川教授现场临写孙过庭《书谱》(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