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在做花艺系统的工作。
学习、教学、研究西方花艺体系越久,我心里反而慢慢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中国人的(底层)审美核心,到底是什么?
这并不是在问,什么样的作品看起来更“中国”。
也不是问,竹子、松枝、陶器、书法、留白这些中国元素应该怎样被放进花艺里。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
在这些具体形式出现以前,中国人究竟是怎样观看世界、感受世界,又怎样把这种感受变成“形”的?
最开始,我从书法进入。
因为书法也许是中国人最熟悉、也最纯粹的一种视觉经验。
我尝试描摹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问题:一旦告诉大家眼前是什么书体,人便很容易进入知识和判断——这是楷书,这是行书,这是书法。
后来,我尝试借用了一位资深美育老师建议的知觉训练方法:
关闭左脑,开启右脑,将图片倒着摆放,暂时放下分析、识别和命名,只去描摹。
不问这是什么字,不研究它写得对不对,只感受线条如何开始、运行、停顿、转折、并舒展开。
很有意思的是,即使不懂书法的人,也很快能够感受到它们之间完全不同的性情。
有的端正而内敛、有的舒展而流动;有的厚重、有的轻捷;有的力量向外打开、有的力量向内部收拢。
于是我慢慢意识到:
我们看到的虽然是“形”,真正感受到的,却可能是形背后的“势”。
白先勇先生曾谈到,中国文化可以说是一种“线条文化”。
从书法、绘画、到建筑的飞檐,再到戏曲的身段、水袖等等文化脉络,华夏艺术里始终存在一种对线条极其敏锐的感受。
但这里所谓的“线条”,并不只是几根漂亮的线。
中国的线,也并不意味着没有形。
恰恰相反。
线在运动中不断生成形,只是最终不急于把自己封闭成一个确定的形。
一笔落下,它有方向;方向发生变化,就有转折;
线与线彼此靠近、远离、呼应、穿插,就出现关系;
关系积累起来,便产生一种整体的运动感。
那可能才是我们所说的“气势”。
所以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中国传统审美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并不只是“线”。
而是——线如何在关系中成势。
我再回望自己熟悉的西方设计体系。
在许多基础设计训练中,我们很容易从圆形、方形、三角形这些基本形开始认识构成。
于是我曾经一直在问:如果西方有这样的基本型,
中国人的基本型又是什么?
中国是否也应该找到几个属于自己的圆、方、三角?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一路探索下来,我却开始怀疑:
也许,华夏审美根基真正重要的东西,恰恰不是寻找另一个固定的“型”。
因为在中国人的经验里,一件东西的意义,常常并不完全存在于它自己身上。
它在哪里?它朝向哪里?它与另一个东西距离多远?谁大,谁小?谁承托谁?谁回应谁?谁在前,谁在后?
这些关系克制又含蓄,在发生变化以后,同一件东西给人的感受也会完全不同。
形没有消失,只是形不再是起点与终点。
以前讨论东西方思维的时候,我曾注意到一个很日常的小差别。
中文地址常常从较大的区域逐层进入一个具体的位置,而英语地址的书写习惯往往相反,从具体的位置逐渐向外展开。
当然,仅凭地址的书写方式,并不能概括两种文明的思维方式。
但这个很小的差异曾给我一个启发:
看一个事物,我们可以先问“它是什么”,也可以先问——
它在哪里?
它处在怎样的整体之中?
它与周围发生着什么关系?
后来再读《易》,这种感受变得更加清楚。
在《说卦传》的后天八卦中,这些方位并不是八个静止的坐标。
我慢慢意识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在这样的世界理解中,空间里原本就有时间。
方位并不只是说明“东西在哪里”,也在说明它处在怎样的变化之中。
太阳东升西落,日日循环,从空间到时间,是谓“昆仑”。
一个位置,同时关联着方向、时位、状态,以及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化。
一个更容易从“世界—位置—关系—我”进入;
一个更容易从“我—对象—属性—世界”进入。
当我重新把这个差异放回设计里,我忽然发现:
也许我们一直寻找的“中国基本型”,本来就未必是一种几何形。
它可能首先是一套关系。
于是,后来慢慢出现了观象构成最重要的骨架:
关系 → 势 → 象。
关系为根本。
象由势而显。
一种材料在不同位置、方向、距离等等的微小改变,以及两部分发生连接,又会产生新的整体。
这些调整决定的不只是作品外表,它们会改变作品内部力量运行的方式。
而这,就是“势”。

很多年前,有人曾建议我多读《易》。
年轻的我其实没有太多体认。
直到这些年重新研究中国审美,“易”与“转”这两个字却一次又一次浮现出来。
读《易》时,对“转”这个字尤其有感触。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
理解“转”,也许是理解华夏根基思想非常重要的一道入口。
转向、转折、转化、转变,盛会转衰,弱会转强,聚会转散,开会转合。
事物不是一个完成之后永远停留在那里。
它始终在条件中改变。
所以中国人面对“圆满”这件事情的态度,亦很有意思。
中秋的月亮最圆,但我们知道,它不会永远停留在十五。
圆满不是一个可以永久占有的状态,圆满只是运行过程中的一个时位。
满,而后亏。亏,而后复。
于是我开始意识到:
也许中国人真正深层的审美逻辑,并不只是寻找一个最完美、最稳定、最标准的形。
而是在变化之中,看见一个事物此时此刻为什么成为这个样子,又正在去向哪里。
这也逐渐成为我理解“观象”两个字的方法。
观,不只是看物。
看一朵花是什么品种、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只是观看的第一层。
真正的“观”,还要去看它与周围发生了什么。
它向哪里生长?与旁边的枝条是靠近还是疏离?它在承托别人,还是被别人牵引?
它进入整个空间以后,原来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所以,“观”最终观察的,是关系以及关系正在发生的变化。
而“象”,也不等于一个固定的外形。
象,是关系运行之后,被我们感知到的整体状态。
它可能让人感到生发,可能承藏,也可能正在转化。
我们看见的是花叶、枝条、空间和结构,
但真正被感知到的,是一种正在发生的整体力量。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愿意这样解释:
形,是可以描出来的。
势,是需要感受到的。
象,则是当所有关系共同运行之后,显现出来的整体。
因此,观象构成并不是一种新的“中国设计风格”。
它也不是把书法、易经、水墨、竹子、陶器等这些传统符号搬到作品里。
如果只是换了一套中国符号,而创作背后的生成方式依旧没有改变,那只是风格发生了变化。
我真正想探寻的是更底层的东西:
能不能从中国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出发,重新建立一种构成方法?
它不先规定最后必须成为圆形、三角形或者某一种固定轮廓。
而是先进入材料,观察它的性情,观察它与空间的关系。
然后移动、转向、增减、连接,让关系不断发生变化。
关系产生势,势逐渐显现为象。
作品于是并不是被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外形“装进去”的。
它更像是在过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最终把观象构成压缩成三个字:
关系、势、象。
关系,是根。
势,是关系开始运行。
象,是这种运行最终被人感知。
它们不是三个彼此独立的概念,而是一条生成路径:
关系为本,势由关系而生,象由势而显。
这可能也是这些年,我不断研究西方花艺设计体系,又不断回头重新寻找中国根本审美之后,慢慢得到的答案。

我并不是想用东方取代西方。
更不是要证明哪一种审美更加高级。
西方的设计体系教会了我如何分析、分类、拆解、建立结构。
而中国思想提醒我的,则是另一件事情:
当世界并不是静止的时候,我们该如何构成?
也许答案并不是再创造几个新的“基本型”。
而是学会看见:物与物之间,物与空间之间,以及事物自身内部,那些正在发生的关系。
看见关系,便开始看见势。
看见势,象才会慢慢显现。
这,就是我今天所理解的观象构成。
张恒|张恒花艺研究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