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闲坐,翻阅古籍,于《山海经》泛黄的字句间,触碰一段绵延万世的华夏蜂韵:上古中原,有蟜氏以蜂为图腾,作为炎黄共尊的古老母族,沉淀国人最早的敬蜂之心。书中记载:“缟羝山之首,曰平逢之山……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实惟蜂蜜之庐。其祠之,用一雄鸡,禳而勿杀。”
寥寥数语,写尽先民信仰。尊蜂为神,祀而不杀,这是华夏崇蜂文化最古老,也最温柔的注脚。
正沉醉间,一缕细碎振翅声倏然入耳。窗隙微启,一蜂翩入,绕着牵牛花缓缓盘旋。嗡鸣时高时低,似有千言欲说还休。与这小小生灵不期而遇的一瞬,古与今仿佛在此重合。浙江侨乡的烟火旧事浮上心头:万千侨界游子如蜂逐芳、跨海逐梦,在故园与他乡之间辗转奔波,历经世间风雨,酿出一段温润清甜的往事。
一
时光回溯至上世纪70年代末,瓯江潮缓,乐清柳市旧镇烟柳依依。那时我正读柳市小学二年级。岁月清简,物资匮乏,在乡间孩童眼里,一口清甜的蜂蜜,已是难得的滋味。
每逢春日,学校门外连片的油菜花田次第盛放,满目流金铺至天际;暖风徐来,花浪翻滚。成群的蜜蜂穿梭花间,嗡嗡翩飞,悄悄酿出原野的甜,也撩起孩童心底澄澈的向往。
犹记一日午后,放学归途,隔壁班的同学胡益难抵花香诱惑,童心乍起,想尝一口花蜜。他蹑手蹑脚捉住一只停驻花间的蜜蜂,凑到唇边,欲吮蜂翼蜜露。可手法青涩慌乱,甜未入口,反倒被蜜蜂蜇中嘴角。顷刻间,半边嘴唇红肿隆起,几乎贴及鼻尖,疼得他蜷坐田埂,默然垂泪。
所幸归家路近,母亲闻讯匆匆赶来,以土方细细敷抹,消肿止痛。那红肿的嘴角,足足三日才慢慢消退。
一心尝蜜,反遭蜂蜇。这场年少旧事,时隔数十载,忆来依旧鲜活,让人忍俊不禁。逮蜂寻甜、逐香嬉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浙南侨乡的田园童趣。
田埂依旧,花海如故。当年遭蜂蜇落泪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1995年,胡益辞别故土,追随亲友出海谋生,先落脚泰国曼谷,后辗转巴西圣保罗。初至异乡,他从低压电器推销做起,风里来雨里去,在他乡积微蓄力。三十余载风霜磨砺,他在商海扎根,成长为专营电器进出口的华商。
漂泊愈远,乡愁愈浓。事业安稳之后,胡益从未忘却来时之路。今年端午前夕,他悄然归乡,衣着朴素,不事张扬,匿名向家乡慈善总会捐款。而上一次暖心捐赠,就在去年清明前后。
胡益常道,家乡是根,亦是心底的蜜。多年来,他八旬老母独守老宅,每逢传统佳节,当地涉侨组织工作人员总会上门探望,嘘寒问暖,送医纾困。寸寸温情,熨帖了老人的清冷岁月,也让远隔重洋的游子,心有归处、常怀暖意。
二
前些日子,我赴衢州江山出差,有幸探访华东地区唯一的蜜蜂博物馆。驻足馆内,凝视蜜蜂,顿生感慨。世间蜜蜂种类逾两万种,遍布四海,然伴人朝夕、采花酿蜜的,不过寥寥数类。它们品性如一:穿梭万花丛中,遍采百花精华,终酿一世清甜。跨海逐梦的万千侨胞,亦是这般风骨。
细数侨界先辈,旅日爱国侨领林三渔先生,最令我心生敬仰。他恰似勤勉不息的蜂,毕生奔忙,以善馈乡,将异域风霜,酿成故土一缕馨香。
林三渔先生出身浙南寒门,年少失学,饱尝疾苦。1918年,年仅16岁的他辞别故土,远赴东瀛谋生。初到东京,举目无亲、举步维艰,他从码头挑煤、扛铁板的苦力做起,熬过最艰辛的底层岁月。
十余载市井摸爬、风雨砥砺,从零散务工、摆摊糊口,到开办中餐馆、经营游乐场,在异国的街巷里步步前行,终从一无所有的游子,蜕变为知名华侨实业家与爱国慈善家。
半生闯荡所得的甘甜,他从未独自享用。二十余年间,他四十次归国返乡,倾尽海外积蓄,全力反哺桑梓:兴学助教,滋养一方文脉;铺路架桥,修建乡村电站,事事上心,件件倾力。早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他便累计捐资300万元。在百废待兴的年代,这笔巨款足以惠及万千乡邻,每一笔,都是滚烫的归心。
最动人处,在于他的无私与简朴:对外倾囊相助、惠及乡邻,不图分毫回报;对己克俭自持、清贫度日,固守一世淡泊。旅居日本数十年,事业有成,他却始终蜗居东京一间16平方米的公寓,陈设简陋,粗茶淡饭,将毕生积蓄,尽数化作润泽故园的绵长回甘。
赤诚报国者,终被家国铭记。1961年,他受邀归国参加国庆观礼,受到周恩来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在浙江最大的侨乡青田,至今流传着质朴的民谣:“四都港水深又深,不及三渔恩情真;山汤公路长又长,不及三渔感情长。”一曲乡音,是家乡父老最真挚的感念。
1981年,林三渔先生捐资25万元,助力浙江华侨大楼奠基,为侨务事业筑牢根基、搭起平台。我有幸在此供职多年,朝夕浸润于这份代代相传的侨韵风骨之中,备受滋养。
晚唐罗隐诗云:“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千古一问,正是林三渔等侨界先辈一生的写照。
凝望窗前翩跹蜂影,我终有所悟:万千侨胞跨洋逐梦,不为浮名,唯以一己微薄之力,为故土添一缕清甜、予乡邻存一寸温良。
三
侨心向梓,岁岁回甘。在台州侨乡,“爱乡楷模”王阿良先生一分一厘攒大爱、半生清贫馈故土的故事,亦如蜂鸣不绝。
每至清明,油菜花漫野盛放,天台县都会如期举办王阿良先生祭扫纪念活动,自2003年延续至今,不曾间断。
王阿良先生生于1908年,天台下堆村人。1930年,他登上远洋货轮,做锅炉工、水手,随船漂洋过海奔赴美国,后在当地定居。他一辈子靠体力劳作谋生,清贫度日、收入微薄,可故土乡情始终在心。
中美关系正常化之后,他成为国内最早一批返乡探亲的海外华侨。异国岁月里,他省吃俭用,一分一厘积攒血汗积蓄。
乡梓教育,是他心头最深的牵挂。他九度归乡,先后资助下堆小学、螺溪中学修缮校舍,倾力创办良厚中学、育青中学。上世纪80年代,累计捐款170余万元,悉心托举家乡文脉,滋养一方学子。
这笔款项,于商贾名流或许微不足道,可于常年靠苦力谋生、勤俭度日的王阿良先生而言,是穷尽半生的血汗馈赠。
他对家乡倾囊相赠,对自己近乎苛刻:回乡省亲,身上的衬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依旧舍不得换;旅居美国,夫妇二人节衣缩食,十余美元的蔬菜,便可支撑一周生计。
2002年,王阿良先生于美国安然辞世。一生风浪漂泊,苦力谋生,攒下的每一分血汗,最终化作故土校园的朗朗书声。次年,天台县追授其“爱乡楷模”称号,乡邻自发募资为他塑立铜像,清明祭扫,延续至今。
从林三渔先生到王阿良先生,海外赤子大抵如是。他乡奔波,点滴采蜜;经年辛劳,跨海回甘。这是侨乡大地朴素的风景,也是跨越山海、沉淀岁月的深情回望。
我原以为,敬蜂、颂蜂,是独属于华夏的人文情怀。溯源世界文明方才知晓,古今中外,世人对蜜蜂的礼赞本就相通。古埃及视蜜蜂为神赐的灵物,蜂蜜用以祭祀、沟通神明;古印度将蜂蜜视作甘露,是献给梵天的神圣祭品;古罗马推崇蜜蜂舍身护巢的风骨,用以砥砺军团将士。不同文明,殊途同归,皆读懂了这微末生灵蕴藏的赤诚与可贵。
四
中秋前夕,漫步杭州西湖,沿南山路徐徐而行。林间秋风轻卷,蜂鸣忽远忽近,宛若一阕无词旧曲。
行至柳浪闻莺,巧遇一位从北京部委卸任的长者。闲谈叙旧之间,他一句妙喻,如石投心湖,涟漪久久未平:“浙江省涉侨组织一路走来的累累硕果,就像满园繁花间勤勉的蜂群,不争春光,不逐喧嚣,只以朝夕坚守,采撷芬芳,酿就甘甜。”
我虽已调离涉侨一线,不再是躬身服务的“采蜜人”,但这句朴素的赞许落于心间,仍漾起满心的暖意。回望十五载涉侨生涯,我亲眼见证单位各项工作岁岁精进、屡创佳绩,收获全国同行由衷赞赏。其中一项基础工作,连续十年夺得全国系统特等奖。这份荣光,从不属于个人,而是侨务大家庭薪火接续、同心浇灌的果实。
然而,采蜜之路从无坦途,耕耘之途常有跌宕。侨务之甜,并非单向的给予,而是为侨服务与侨胞反哺的双向奔赴;这份甜,既有高光时刻的醇厚,亦藏不为人知的苦涩。
我身边不少可敬的侨领,皆曾乘风出海、逐梦天涯,历经浮沉起落、阅尽世事风霜。温州侨眷黄会长,驰骋上海商界三十春秋,事业鼎盛时,多次跻身福布斯榜单。他心怀仁善,立志在国内捐建百所希望小学,彼时已落成五十所。2022年,风波骤至。他秉性纯良、轻信人情,疏于风险预判与法律护航,庞大基业轰然崩塌,远在美国的独子亦身陷困局,绵延多年的善意,就此被命运按下暂停键。
昔日誉满四方、行善济世的侨界企业家,转瞬阖家身陷困厄,辗转避债、无处安身,只能蛰居沪郊一间简陋出租屋。无稳定收入,无生活保障,又身染沉疴。融不进的他乡,回不去的故乡,安放不下的余生。
这般境遇,在侨界并非孤例。意大利詹会长、西班牙李会长,亦是如此。他们倾尽海外积蓄归乡,凭着一腔孤勇开拓基业,终遭行业寒潮与水土难融,资产散尽,悄然离场。这是侨界真实的烟火沧桑,也是不该被遗忘的漂泊底色。
花开无声自有香,叶落有痕犹寻芳。归侨侨眷与海外侨胞,是侨乡一脉不息的薪火、一抹动人的亮色。无论风华载誉还是困顿风尘,他们山海漂泊不改桑梓牵念。侨务工作的深层意蕴,不止为归来者唱赞歌,更在于为漂泊者撑起一片可栖的晴空。
蜂离了花,则无蜜可酿;花离了蜂,则空自芬芳。世间至真至久的甜,从来不是单向的馈赠,而是双向的相守、彼此的照亮、相互的成就。
世事更迭,岁月流转,唯愿侨乡灯火长明、暖意长存:照得见游子的乡愁,也暖得了归人的行囊。一点一滴的贴心服务,一案一事的尽心维权,一枝一叶的牵挂守护,便是花与蜂之间朴素而绵长的回响:以坚守抵御风霜,以温情熨平无常。
蜜蜂一生,勤勉极致:酿一公斤蜜,不过一瓶可乐的重量;却要造访400万朵花,往返飞行40万公里,足以绕行地球十圈。世间的回甘,从来皆是跋涉所得、辛劳所成,从无捷径。
国人常言:“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每一位远渡重洋、归乡筑梦的侨胞,都是负重跋涉、馈赠世间的酿蜜人。蜂以渺小之身酿蜜,我们亦当以温情厚植乡土,托举游子的赤子之心,守望侨乡这一抹甜,让这份家国甘醇,越山海而不绝。
窗隙清风徐徐如故,方才飞入窗内的蜜蜂早已不见踪迹。唯有窗畔的牵牛花,静静朝着浙南侨乡的方向,缓缓舒展,温柔绽放。花影无言、清风有韵,将这一份山海遥寄的牵挂,尽数酿进中秋的月光里。侨乡蜂语,岁岁回甘。

朱啸敏,本名朱小敏,中共党员,硕士学位,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海内与海外》《浙江日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