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眼下贵州多地正迎来水族端节,赛马欢歌、盛装相聚,千年民俗鲜活上演。回望二十年前,一纸国家文件掀起非遗保护大潮:2005年春,《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从国家层面部署非遗保护工作。
同一年,一个水族女孩在父亲成山的文书资料中,听见了水族文化的“心跳”。从此,她从针线到染缸,从懵懂到坚定,从描摹到创新。她说,非遗不是标本,是鲜活生动的、能够托举生活的力量。
记忆里的蓝,是故乡的底色
在贵州黔南的群山之间,坐落着中国唯一的水族自治县:三都水族自治县。这里不仅是潘淘洁的故乡,更是一个承载着漫长迁徙记忆的水族文化沃土。关于水族的源流,学界众说纷纭——殷人后裔?百越源流?江西迁来?江南来……每一段斑驳的传说,都像是这个民族在时间里迁徙、落地、生根的印记。

对童年潘淘洁而言,这些厚重的历史还太遥远。她从小随父母搬到贵阳,故乡最鲜活的记忆,都浓缩在了一年一度的“端节”里。
作为水族最盛大隆重的节庆,端节在秋收之后举行,相当于汉族过年,准确诠释了“年”字的本义——“谷熟也”。(《说文解字》)。潘淘洁小时候发现,每每放寒假回乡时,寨子里总是冷冷清清;可一到“过端”,故乡醒了。家家户户敞开大门,谁来都是客——在水族的传统里,有人登门就是“添彩”。孩子们挨家挨户讨要糖果,铜鼓声在村寨上空回荡。更让她惊奇的是,水族还保留着跑马的习俗。没有专门跑道,没有马鞍,骑手仅凭一根缰绳,就在田野山坡间狂奔。那股粗犷的活力,至今仍在,甚至衍生出“村马”这样的新民俗。
而所有这些记忆,都浸在一片蓝色里。
潘淘洁说,水族人爱蓝。黔南山青水秀,染蓝的植物马蓝又易得,于是蓝色成了最实用也最实惠的色彩。



“蓝染”是每家嬢嬢婶婶都必备的技能,染出深浅不一的蓝,是水族男女老少质朴的日常,像一片涌动的蓝海。海里最亮的,是精致的马尾绣——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名字,也不懂它和水族人养马、赛马的血脉关联。

水族马尾绣背带
她只留意到,水族女性都会包头帕,年轻姑娘佩简银,年岁渐长,衣衫色愈沉,头巾也从白转青,最终定格为黑。颜色默默变迁,像在轻声讲述一生。
绕一段路,回到根源
人对本族的情感,常常是慢慢醒来的。潘淘洁也是如此。
学美术,毕业后在广州做媒体……很长一段时间,“水族”对她来说,只是身份证上一个词。
变化发生在回贵州、进高校、读设计的硕士之后。当她为了给设计赋予独特的文化符号时,目光终于落回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水族文化。起初,她只想从婶嬢们的刺绣纹样里借一点“视觉素材”,给作品锦上添花。可越往里走,她越发现:这不是点缀,而是沃土。藏着足以重塑当代美学表达的养分。
而引领她真正走进这片沃土的,则是她的父亲潘朝霖。

潘朝霖先生
作为著名水族文化专家,潘朝霖出生在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塘州乡一个水族村寨。潘淘洁说,祖父是一个“非常有远见的人”,尽管自己除了农耕还得靠染布、编蓑衣、打草鞋等各种手艺才能养活一家人,但是依然毫不吝啬对5个子女的教育,还专门让老大潘朝霖拜在水书先生门下学习。虽然后来他外出求学,没做成水书先生,却从此看见了水书的价值。

水书页面局部

水书用红色(研磨赭石过程)

水书用红色(颜料制备过程)
1978年,广播里传来改革开放的消息,潘朝霖觉得“时机到了”,便向上级单位反映请求抢救和保护水族文化,第二年,三都县民族文史研究组成立,他成了其中一员。
数十年来,潘朝霖自费收藏水书近千卷,拍摄相关照片三万余张,搜集翻译大量水族民间故事与歌谣。2005年,当国家发动首批非遗名录申报时,潘朝霖将在水族文化研究领域多年的累积,整合成了四本厚重的申报书,这期间,作为助手做了大量整理、录入工作的潘淘洁才真正被深厚广博的水族传统文化打动。
“父亲是我的榜样。”潘淘洁说,“他不仅让更多人了解、参与到水族文化的研究和传承中来,更夯实了水族人自豪的底气。我希望在我的专业领域也向他看齐。”
跟嬢嬢学拿蜡刀
从给父亲“打下手”,到做研究,撰写《水书绘画书写艺术》《水族刺绣》等理论书,潘淘洁渐渐觉得“纸上谈兵”不够,理论研究只是民艺研究的起点。“研究手工艺怎么能不动手?”她决定,亲手去搓马尾线,去沤蓝建缸,经历每一道工序,笔下的文字才能严谨生动,创新才不会空洞抽象。
贵州的少数民族村寨成了她的课堂。她向各地技艺高超的染娘请教画蜡技艺。这些民间艺人大多不擅言传,她便守在一旁,仔细观察她们如何运刀、如何掌控蜡温。

“这个过程很有意思,”潘淘洁回忆,“嬢嬢婶婶们没学过画画,但她们拿起蜡刀作画时,比我们拿笔还要自在。”她深深羡慕这种信手拈来的表达,但更清楚:“创作者不能指望别人替你完成想要的效果。手工艺必需要有手感,从图纸到成品,必须自己来。”从握刀姿势到熔火温度,潘淘洁一点一点模仿、琢磨。陌生的蜡刀,渐渐听话起来。
她走遍贵州蜡染村落,发现每一处都有“方言”:丹寨水苗杂居,风格自由奔放;织金用小蜡刀烧烫了蘸固体蜡直接画,线条细如发丝;赫章的苗族嬢嬢画线精准均匀如打印;小花苗则爱用猪鬃在裙摆上挥洒,粗犷有力。“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语言,我像掉进了宝库。”
“这永远是个充满惊喜的、发现的过程,”她说。不拘泥于某地某法,让元素在脑中自由碰撞,再揉进自己的美学理解——“对我而言,这是非遗最迷人的地方。我们的传统文化、非遗技艺从来没有停止过发展,也因此才有了唐的雍容华贵,宋的细腻雅致。这些手工艺就该在新时代挥洒出新面貌!”
追问经验背后的“为什么”
学手艺,从来不容易,看似简单的重复动作后需要极精确的手感操控。
潘淘洁坦言,到现在,水族马尾绣重要的填充针法“双针锁绣”她仍未完全掌握。“这要时间练,也要点天分。”但她坚持动手:“手工艺不动手怎能窥其堂奥?理论研究只是起点,只是码字可没法创新性发展传统工艺,”“因为更难的是学会以后怎么用”。她尊崇传统又不拘传统,开始跨界实验:把扎染、手绘、热转印等其他技艺融进蜡染,突破植物染蜡染只有蓝色的限制,用多种植物色恣意挥洒提取各地各族纹样变形重构……。只有实践了才会发现问题、思考解法。比如:除了棉麻其他材料能用么?蜡膜的裂痕怎么才能控制好?为什么有的嬢嬢用酒泡白布?泥染为什么能让颜色更黑?

蓝靛泥
“民间工艺是群体智慧,但传承人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为探寻蓝染背后的原理,她开始跨学科求教。化学知识入场后,从植物色素提取、发酵环境控制到染缸状态调节,每一步的逻辑清晰起来。她意识到:要活化传统,得打通古今。

“蓝染要‘养缸’,嬢嬢通常蘸点染液尝。太咸,说明PH值高、碱性强;搅一搅颜色太绿太黄,就是缺营养了,得加东西。这都是经验传下来的。”在现代课堂,她带学生用PH试纸测酸碱,用温度计量水温。对面料成分、色牢度提升、套染效果,她也力求与科学对话。

潘淘洁老师
“每个嬢嬢都有诀窍,”她说,“但只有懂了原理,才能更自如地掌控染缸,教学生快速掌握运用的方法。”
这一将感性经验转化为理性认知的理念,也体现在她近期的学术实践中。由茅台集团发起的“东方传统色彩计划”近期完成了《贵州水族色卡》研究,该项目正是由作为贵州民族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的潘淘洁团队担任学术主持。他们通过科学测色、数字赋能与语言归纳,系统性地将水族文化中那些依赖口传心授的色彩经验,转化为可量化、可传播、可应用的现代文化资源,为水族美学的当代创新提供了坚实的依据。
非遗,是一双托举生活的手
二十年泡在非遗里,潘淘洁敏锐察觉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
“我接触的嬢嬢婶婶,各级传承人,个个都很‘彪悍’。”她说这话时带着敬佩。这些年,随着非遗保护机制的完善,作为贵州省妇联主导的妇女特色手工技能培训项目“锦绣计划”专家,她亲眼见证许多少数民族女性如何靠一双手扭转命运:“起初可能为谋生,但在钻技艺、提效率的过程中,她们不仅撑起家,也打破了传统对女性的束缚。”

在水族、苗族、布依族的寨子里,这样的故事不断生长。曾经困顿的妇女,靠针线蜡刀重新“站起来”。更令人振奋的是,她们还带动全家加入。“儿子、媳妇、女儿都来做,一家人靠老手艺过得挺好。”
年轻人对非遗的热情也在升温。高校里,越来越多学生认识到了民艺的力量,非遗的价值,扎根贵州发掘传统工艺的新玩法。
指导学生,潘淘洁有要求,“对传统要有敬意,但更要敢创新。”在她看来,民间艺术本是“以用为美”,若作品只能裱在博物馆,就背离了民间艺术的初心。
现在,她带领学生努力让传统技艺回归日常:为酒店设计客房蜡染装饰画,为服装品牌定制特色面料,将古老绣片融入现代包袋。他们收集民间不再穿着的残破老衣,通过重新设计让其焕发新生;搭配火草布、香云纱等传统面料,为其找到适合的当代应用场景。做一件能满足使用者物质与精神的双重需求的物品,陪伴她实现生活功用并且心灵愉悦是很幸福的事儿。

“非遗代表了我们传统的生活方式,其实人们对非遗的需求一直在”,潘淘洁分享了一个例子,一位跟着她走访过许多村落的朋友,在大城市高压刻板的工作中十分想念贵州的山水民俗,和她一起设计了一个手绘蜡染的工牌卡套,“这个小东西,成了她朝九晚五生活里一个温暖的切口,让他在快节奏中能偶尔慢下来,喘口气,带她神归山野。”

正是通过类似工牌夹这样的小设计,非遗巧妙地融入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这些手作小物承载着时光的温度”她说,“让我们在忙碌的日常中稍作停留,回望那些曾经悠长宁静的岁月,找回内心的安定。”
传承与创新,仍在生长
如今,潘淘洁欣喜地看到非遗的种子正在更年轻的心中生根发芽。上小学的女儿自幼看着她画蜡染、染布、画图,总会好奇地凑过来想试一试。“做完作品后,她还要穿着出去‘显摆’,特别自豪”。这种由传统工艺带来的独特认同感,不仅属于女儿,也感染着她身边的小伙伴。“在孩子心里,传统的东西很有价值的——这个认知非常可贵。”
潘淘洁还珍藏着女儿两三岁时的画作。那些稚拙的线条,被她用蜡染和刺绣制作成T恤和抱枕。“女儿特别骄傲,现在还会拿着新画作对我说:'妈妈,这幅你拿去做。”
更让她开心的是,女儿的小学也开设了蜡染课。“做蜡染很麻烦,但学校愿意开,说明这二十年来,非遗的普及和受重视程度,已经不一样了。”

潘淘洁相信,未来会有更多年轻人加入非遗传承的行列。她以“不忘初心,不失其本”与后来者共勉:既要深入理解传统技艺的精妙,心存敬畏,知其所来明其所望;又要在此基础上勇敢创新,让古老技艺在现代生活中,长出新芽,绽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