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当下,在面对西方文明时,不少东方人内心深处似乎还存留着一种文化自卑心理,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梅一:我们一直在呼吁反对种族歧视,但部分东方人心中,存在一种向内的自我歧视。有些人盲目推崇西方,潜意识里认定东方文化天然低西方文化一等,这里关乎文明不可让渡的尊严。放在百年之前,这种心态尚可理解,但放到今天,这样的认知就显得滞后了。
我经常刷到一些自媒体内容,很多人谈论西方当下的衰败,将其类比为清末的境况。在我看来,文明发展不过是人类在系统的大循环中的常态。我始终相信,西方曾经拥有的艺术与文明的高光时刻,终将在东方重新上演。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段采访,一位白人画家言语间流露出对东方艺术很深的偏见,带着强烈的种族优越感,当时我十分震撼,后来再想寻找这段视频已经找不到了。我在想,当人类处于一种“程序”里面:当一个文明落入低谷,另一个文明站上时代高地,居高临下的偏见就容易滋生。每一个民族、每一种文明的诞生,都自有它存在的价值。
东方人目前的这种自卑,我有时候感到非常的感叹,重新恢复到以前东方高度文明该有的样子,我想需要一个过程,这种信心有可能会慢慢地才会回到大家的内心。当然,有很多人的认知就是一些碎片、局部,但他们自以为是,以为认识到的是一个整体,虚不受补,这就是人与人之间认知维度的不同。
现实里,不少国内知识分子与艺术家,并不真正相信东方美学、东方艺术可以拥有广阔的未来。数百年的影响之下,西方美学迷惑、陶醉了很多人,对西方的崇拜已经深入骨髓。我在国外看那些博物馆,从来没有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觉得还行吧。我也不知道我的自信是从什么地方而来,我就是感觉到,未来是一个东方的时代,就是这样。暮秋凝寒,露落千山,属于东方的全新美学正在发生转变,而我们所处的时代,恰恰就是这个转折的拐点。

秋林远岫 油画 90cm60cm

烟光凝翠 水墨丹青 110cm*50cm

晨曦 油画 90cm*60cm

万籁生山 水墨丹青200cm*50cm
记者:AI 技术飞速迭代,艺术创作迎来巨大变革,您认为当代艺术家应当如何在 AI 时代立足?
梅一:AI 可以成为艺术家抒发才情的工具,但艺术创作不能完全沦为追逐名利的劳作。前者是艺术家的一种天赋表现,后者完全就往匠人的方向在发展。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慢慢的会很难有未来,很难有所发展的。
如今绘画的照相复刻功能、简单的装饰功能正在不断弱化,各类软件、打印技术迭代,这些工作机器完全可以完成。唯独艺术家独有的生命才情、个体感悟,是 AI 难以替代的,这也是创作者安身立命的根本。
记者:当下舆论常有一种声音,觉得年轻艺术家就一定优于老一辈,老年艺术家已经过时,您是否认同这个观点?
梅一:不能简单做这样的判定。年龄应该不是艺术的保质期。难道现代人的作品就一定超越米开朗基罗、达芬奇、伦勃朗,或是赵佶、八大山人吗?这显然说不通。每个时代都会诞生属于自己的杰出创作者,就像不能断定子女必然胜过父辈,后辈不及前辈的情况比比皆是。
这既是个体命运的选择,也离不开时代大势的造就,时势造英雄。社会如同巨大的反应堆,每个时代催化出来的精神化学反应各不相同。寒木春华,各有所长;马工枚速,各擅其才,这都是艺术世界的常态。

渚华秋实 油画 90cm60cm

秋 水墨丹青100cm*100cm

天秋影清 油画 110cm*75cm

远山含黛 水墨丹青 70cm50cm
记者:现在很多创作者都在探索东方美学,大家也都希望建立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面貌,在您看来,应当如何理解东方美学,又该怎样形成真正的个人风格?
梅一:现在有不少人对东方美学的理解流于表面。做音乐的,把东方美学等同于五声调式“宫商角徵羽”;绘画、设计领域,则简单堆砌汉服、中国红、脸谱这类符号。
这好比医者只盯着肉身指标,用药、理疗只处理表象,治的是结果,触及不到根源。相传上古的道医,会关照人的精神与能量层面,很多顽疾源于能量、神识层面的损耗,肉体只是最终的显现,仪器测不出,药物也无法根除,不追本溯源,就永远只能治标。
好的文艺作品,绝不是堆砌文化符号调出的 “快餐”。 东方美学不是简单的符号拼贴。真正的东方美学,来自长年累月的思考沉淀与千锤百炼的创作实践。
我之前结识一位爱好书法的朋友,出版了个人画册,请我点评,我当时颇为为难。如果真心热爱书法,应当生长出属于自己的面貌,而不是复刻他人的模样。真正的个人风格,是从内心、从生命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不是刻意模仿、人为做出来的。做到这点非常艰难。
很多人只是学得几分形似,那还停留在业余层面;把自我生命投射进作品,写出来 “自己”,才抵达专业的境界。当然,专业与业余并非最重要的,可贵的是创作过程本身带给人的愉悦。同时要对自己的作品水准、美学高度有清醒认知。外界认可需要时间,不必急于求成,顺其自然就好。
成事需要多方学识积累,创作要有执着的热忱,不疯魔,不成活,但同时也不必偏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向上攀登的道路注定坎坷崎岖,有人悲戚,有人欣喜,翻越一座高山,本质上是跨越过去的自己。创作带来内心的满足,这就是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去感受春绿冬黄的四时轮转,接纳晴雨变幻的世事无常。回望来时之路,心中留存暖意与感动,收获饱满的情绪价值。就像古诗写的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些,都是生命与艺术馈赠给我们的美好和清嘉。
记者: 谢谢您接受采访。
梅一: 谢谢。
梅一访谈:在西方文明面前,你还在自卑吗?
采访时间:2026 年 10 月 2 日
采访地点:上海・梅一工作室
受访艺术家简介:梅一,本名张梅夜,1962 年生于江苏。1985 年先后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班;1989 年任教于扬州大学、南京艺术学院;2002年定居上海,在绘画、雕塑、设计等艺术领域进行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