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的本质是什么？是“借彼物理，抒我心胸”。

这不是我的创见，而是刘玉来先生在其文章《借彼物理抒我心胸》中开宗明义的主张。以这句话为起点，玉来先生建构起一套完整的艺术观念，并以此指导自己的创作实践。如今，我要做的，正是“借”他的主张，“抒”对他艺术的理解与评价。

写意观：从“形似”到“我影”

刘玉来先生对中国画“写意”的理解，与寻常论者不同。他明确指出，写意“并非指对事物进行的提炼与概括”，而是“在对事物精神实质的表现中所进行的艺术创作活动”。这一辨析至关重要——提炼与概括，尚停留在技法层面；而他所言的写意，是一种主客交融的精神活动。

由此，他推出一个极富个性的论断：“作品就是我的影子。外在躯壳是画，内在精神是‘我’，画借我生活力，我借画以传情。”这个“影子论”，将创作主体与作品的关系说得透彻：画是“我”的投射，而非对象的翻版。观刘玉来先生的山水画作，确能感受到这种“影子”的存在——那不是某山某水的忠实记录，而是一个现代文人心中的山水意象。

他以黄宾虹“山水画乃写自然之性，亦写吾人之心”和苏珊·朗格“艺术品是将情感呈现出来”为援引，贯通中西，为自己的写意观找到学理支撑。这种将“自然之性”与“吾人之心”并举的态度，贯穿其全部艺术思考。

造化观：以“熟悉”为师

在对“外师造化”的理解上，刘玉来先生表现出独立的思考。他不盲从“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流行解读，一是并未将重点落在“尽”字上，二是阐明石涛本意是“打草稿”，是积累素材以利于创作时的形象思维，而非将名山大川直接搬入画面。

由此，他提出一个具有现实针对性的主张：画家应以自己“熟悉”的造化山水为师。“每个人都会因生活环境的差异在审美情趣上有所区别”，因此，“外师造化最佳的方式就是以自己所熟悉的‘造化’为师”。他举古代大家为例——那些以栖息之地为师者，最终形成了自己的画风；而当代画家虽能“几上某山”，却难以超越以某山为居的古人，根源正在于“心源之所得尚停留在一种‘隔’的层面”。

这一见解，切中当下山水画创作的症结。刘玉来先生的创作实践印证了这一主张——他的山水，不是黄山、峨眉、桂林的名胜图说，而是他心中熟悉的燕山山林意象，那是他经过心灵浸润的“第二自然”。

心源论：反复交替中深化

刘玉来先生对“中得心源”的理解，同样富于辩证色彩。他指出，心源的获得“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与师造化的“反复交替中逐渐深化逐渐获取的”。这一过程既有“依逻辑推理的收获”，也有“顿悟式的灵感”，且“贯穿于整个艺术生涯中”。

这意味着，心源的涵养不是创作前的准备，而是与创作相始终的生命修为。观刘玉来先生的画作，能感受到这种长期涵养的积淀——笔墨间有一种从容，章法中有一种自如，那是“心源”经过反复淘洗后的清澈。

传统观：学古而化

在对待传统的问题上，刘玉来先生持守中道。他既反对“一成不变”的复古，也反对“一概抹杀”的虚无。黄宾虹“作画也得有传统的画法”的比喻，被他引为同调——没有传统技法，如同狩猎不带武器，“徒有气力，依然获益不大”。

但他强调，学传统不是照搬，而是为了“活用”。他提出一种独特的学习方法：将临摹与师造化“结合在一起”——先游览默记，再选择性临摹，最后用摹本手法对记忆中的景进行“写生”。这种“写生”实际已是创作，在学习技法的同时完成构图能力的训练。这一方法论的创新，正是“学古而化”的生动实践。

满构图中的诗意经营

刘玉来先生的创作实践，是其理论主张的具象呈现。

在构图上，他取“山里见景的角度”，形成“满铺满盖”的图式。但他又通过“画得远些”来增加空灵诗意，使满而不塞，密中见疏。他本着“舍取可由人”的美学思想，近处精雕细琢，中远从略处理，形成远近的节奏变化。

最具个性的是他对点景人物的经营。他改变点景人物“从属的点缀性质”，在画面中设置一个精心策划的“高潮区域”，人物虽小却“在画中占有一定比重”。这一处理，使山水与人文的关系更为紧密，画面因人物而活，人物因山水而显。观其画，远看有气势，近读有内容，确如他所追求的——“禁得住品味”。

在技法上，他“旧法新用”，根据表现对象灵活运用传统皴法，同时融入干湿、侧逆、皴擦等多种笔法变化。他追求“乱中求整”的风格，运用积墨法使“黑处黑中透气”，避免死墨；淡处手续不减，使之虽淡而厚。值得注意的是，他吸纳西画透视观念，“近浓远淡，近实远虚”的处理，使画面在保持中国画笔墨韵味的同时，获得更强的空间感。

诗境论：温柔敦厚的当代转化

山水画不易表现明确的含义，先生往往便借助题诗。他的题诗或与画境相生发，或以画为起点抒写心境。如前引题画诗：“我画山岚不画烟，恐污华夏好河山。山河干净栖息地，应为儿孙放眼宽。”——以画为起点，书写对自然环境的关切，使观者见画与诗而生共鸣。

他将“温柔敦厚”的诗教之旨，引入山水画创作，追求“书卷和平易的生活气息”，强调山林泉水的“可居”性，避免“荒寒险恶及沦为名胜景点广告附庸”。这种对“可居”的强调，实则是对山水画人文功能的回归——山水画不仅是视觉的审美，更应是精神的栖居。

尤为可贵的是，他主张虽然要继承山水画的传统，但一定“要表达现代人的思想，现代人的情趣”。这使他的创作既有传统的底蕴，又有时代的气息，在“借彼物理”与“抒我心胸”的统一中，形成属于自己的艺术面貌。

总之，刘玉来先生的艺术观念与创作实践，是一个完整的系统：以写意为本，以造化为师，以心源为归，以传统为基，以生活为养。他的思考不趋时、不泥古，在中国画学的内在理路上稳步前行；他的创作不炫技、不欺世，在笔墨的积累中渐入佳境。

“借彼物理，抒我心胸”——刘玉来先生以此自道，我亦以此论之。他的画作艺术，正是这八个字的生动注脚。

2026.1.28  冷铁衫于玉皇顶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