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凝结着中国古代美学思想的基本要义和人格理想，也指导着传统中国画创作的薪火传承。在21世纪的当下，传统中国画已经进入了崭新的时代语境，营造出借古开今、游艺创新的文化意境。人工智能时代，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课题之一。其重点与难点皆在于，如何以新理念与新方法改造传统艺术，并为其注入新的活力？如何以传统形式表现当下人的思想和物质，使其成为“当代的”艺术？艺术家唐绪祥致力于探索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中艺术呈现的多种形态，观他的绘画作品，方知其已将传统绘画艺术的主旨要义尽数“拿捏”，并延展出水墨绘画在当代的强大生命力。

唐绪祥具有掌控水墨纸张等传统画材的高超能力，并将传统绘画中以诗书画印来经营位置的形式特质精准呈现。其画作的最妙之处在于墨与色的使用布置：山水重墨，在浓与淡中成就层次分明的山石树屋。尤其喜欢以重墨为山造型，呈现为浓黑的面；以淡墨勾出楼阁花树，呈现为清淡有序的线；又在水墨的洇渗中，融合出既有强烈对比而又柔和统一的黑白灰关系，真正做到墨分五色；偶以石绿染树、赭红着墙，由粉绿砖红点缀黑白灰的纯粹，因此更添缤纷趣味。

蔬果重色，往往是墨线为廓，以斑斓重彩染就画中果蔬。其惯用粉绿、玫红和浓重的黄，在客观自然的基础上，恣意夸张。咧嘴的石榴、斑驳的苦瓜、茄子青椒、青红萝卜等，都处理得多彩炫目。画中图文互补，多以大字点题并填充空白，字形质朴方拙，金石意味浓厚，因此更具装饰意味。唐绪祥曾师从李可染、白雪石、张仃诸先生研习山水绘事，又深耕金工数载，这让他的绘画作品既有传统绘画的笔墨精神，又呈现出深厚的工艺美术功底，成为当代艺术家重新阐释传统艺术的一个典型案例。

唐绪祥以笔墨为媒，但远超越于“唯手熟尔”的技法层面，而是通过山水、果蔬及文字闲章，建构精神家园，有梦里家山，也有烟火日常。所以，唐绪祥的画，画中无人，却处处透着旺盛“人气”：山是自家的山，楼是读书人的楼，桃是祝福寿诞的桃，柿是世俗人间的如意之“事”。其美在画面之内，意却在画面之外，他是以当代艺术家个体化的审美实践，诠释古人所追求的“澄怀观道”“卧以游之”的审美体验。

“卧游”思想出自南朝宗炳。宗炳“好山水，爱远游”，但虑“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便将“所游履，皆图之于室”，从而在家中“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宋书·隐逸·宗炳传》）宗炳的卧游思想，不仅阐明了古之圣贤游山水、画山水的理由，更是将山水画的功能与意义升华为人与自然沟通的桥梁。它们不是对自然的客观摹仿，而是在人的性灵与自然物象间构建起一种互相契合的“天人”关系，从而寄托超越世俗生活的精神追求。

在北宋郭熙的山水理论及实践中，“卧游”思想被具象化为“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视觉图式，被精神化为高蹈远引的仁人达士“不下堂筵”便可“坐穷泉壑”的理想图景。明代又有沈周《卧游图册》，册中图文十七开，山水仅占七开，另十开中的芙蓉栀子、杏花秋葵、菜花雏鸡、石榴枇杷、秋柳鸣蝉、平坡牧牛等已然成为卧游的对象。其理由，在末开的沈周自题中道出：“此册方可尺许，可以仰眠匡床，一手执之，一手徐徐翻阅，殊得少文（宗炳）之趣。倦则掩之，不亦便乎？”至此，沈周让“卧游”的概念与范畴，一方面落地于明代以来文人的生活方式，是可卧床时仰面翻阅的书画册页，一方面升华为处处有生趣、万物皆可“游”的精神自觉。

在瞬息万变的数字时代，在“卧游”的思想视域中再看唐绪祥的作品，其以绘画重建精神家园，自有一份难得的文人画的深情守望与庄子逍遥游的洒脱境界。鲁晓波曾评道：“那是他的理想国，也是现代人的文化乡愁。”唐绪祥亦曾自语：“云外家山”，是其以笔墨回望故土、以初心对话山河的集萃。对每一位游子来说，家山都可能会不“可行”、不“可游”、不“可居”，但真切“可望”。在传统文化因子的传播手段亦趋向智能化与数字化的当下，唐绪祥坚守初心，以传统映现当下，在画面空间中，定格了时间；在凝固的时间中，独对无人之野，使我“忘我”，使世“见我”，自成一格，自游画境。

唐绪祥

唐绪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2022年受山东工艺美术学院聘请，担任现代手工艺术学院院长。唐绪祥1977年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师从李可染、白雪石、张仃诸先生研习山水绘事，深得师辈赞赏，其作品具有厚重的传统笔墨精神，充分阐释了传统艺术的当代审美形式。

文/董占军（山东工艺美术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