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书法艺术的辩证统一:和谐与违拗的交响
《七十帖》的书法艺术,最核心的特征在于其对矛盾关系的卓越处理。唐代书论家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的美学原则,意为在变化中不显冲突,在和谐中不失差异。《七十帖》正是这一原则的绝佳体现。
(一)和谐中求违拗:对立元素的精妙平衡
“和”是章法的基础,指一幅作品的整体气韵贯通、风格统一。而“违”则是打破单调、赋予作品生命力的关键。《七十帖》通篇观之,气息流畅,笔意连贯,呈现出一种从容、内敛而又不失劲健的总体风格,此即“和”之所在。然而,细察其点画结字,则处处充满“违拗”之趣,展现出王羲之对形式美法则的深刻理解与高超掌控。
其一是轻重与刚柔:帖中“足”字用笔轻灵飘逸,仿佛蜻蜓点水;紧随其后的“今”字则笔势沉雄,墨色仿佛透过纸背,形成轻与重的鲜明对比。又如“耶”字末笔摇曳生姿,充满柔媚之态;而接下来的“知”字起笔果断,筋骨毕现,尽显刚健之气。这种轻重、刚柔的交替出现,犹如音乐中的强弱音符,构成了作品丰富的节奏感。
其二是曲直与肥瘦:“也”字主笔一波三折,曲线优美;而“想”字上部结构则多以直笔为主,挺拔有力,形成曲与直的对照。“垂”字笔画丰满,体态略肥,显得雍容含蓄;其后的“推”字则笔画清瘦,结构疏朗,展现出肥与瘦的差异。这种处理避免了视觉上的平板,使观者的目光在巡览过程中不断获得新的刺激与美感。
其三是方圆与疏密:“但”字转折处多用方笔,棱角分明,显得峻利;而“转”字则多用圆转笔法,婉转流畅,体现了方与圆的并存。“尔”字结构开张,点画之间空间较大,显得疏朗;与之相邻的“要”字则结构紧结,笔画交织,显得茂密。这种疏密关系,营造出章法上的“呼吸感”,所谓“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在此帖中得到微观而精彩的演绎。
这些截然相反的形式要素——轻与重、刚与柔、曲与直、肥与瘦、方与圆、疏与密——被王羲之巧妙地统摄于一纸之上。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堆砌,而是在统一的风格与连贯的气脉下,形成一种内在的张力。这种“违拗”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和谐”,反而使其更加丰富、耐人寻味,避免了机械与呆板,成就了艺术上的高级和谐。
(二)统一中求变化:同字异构的无穷妙趣
在保证风格统一的前提下,对作品中重复出现的字、偏旁乃至笔画进行变化处理,是王羲之书法的又一重要技法。《七十帖》篇幅虽短,但其中重复字颇多,书圣均能施以巧妙变化,真正做到“字字异性,行行殊致”。
首先是单字内部的变化:即使是同一个字内的相同笔画,王羲之也力求变化。如“下”字的三点,第一点沉稳,第二点轻盈与第三点呼应,笔断意连,姿态各异。“佳”字的四横画,起笔、收笔、长短、仰俯各不相同,绝无雷同。“顺”字左边的三竖,粗细、长短、向背各有情态;“路”字左边的两撇,一撇藏锋含蓄,一撇露锋劲爽,极具匠心。
其次是重复字之间的变化:帖中出现两次的“但”字,前者体势较小,用笔含蓄,后者则字形扩大,笔意开张,形成小与大的对比。两个“常”字,第一个稍倾侧,有欹侧之势,第二个则复归平正,体现了欹与正的转换。两个“耳”字,前者书写紧凑,横向取势,显得较短;后者纵向拉伸,体态修长。两个“也”字,前者笔画厚重,结体稳健;后者则用笔轻快,末笔飞扬,呈现出重与轻的差异。
这种“统一中求变化”的手法,源于艺术家对形式的高度敏感与创造活力。它避免了因重复而产生的审美疲劳,使得整幅作品在统一的基调下充满了细节的趣味,每一处都经得起反复玩味。正如明代解缙所言:“右军之书,……增一分太长,亏一分太短,……其间曲折,如庖丁解牛,神遇迹化。” 《七十帖》正是这种“神遇迹化”境界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