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1811-1872),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以政治、军事、学术成就名世,毛泽东尝言“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然而,这位以文治武功彪炳史册的人物,在书法艺术上同样造诣深厚,只是其书名长期为政声所掩。清人符铸评价:“曾文正公平生用力至深,唐宋各家皆有尝习,其书瘦劲挺拔,欧、黄为多,而风格端整”。马宗霍《霎岳楼笔谈》亦称其“博习穷擅,未尝少懈”。
曾国藩的书法之路,是一条由泛入专、由继承古典到融会创新的漫长跋涉。他自称“余生平有三耻”,其中之一便是“少时作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遂致屡变而无所成”。然细究其书学历程,正是这种“屡变”而非固守,使他最终形成了“刚健婀娜二者并济”的独特风貌。

一、家学启蒙:父亲曾麟书的引导
曾国藩的书学启蒙,始于庭训。其父曾麟书,字竹亭,乃塾师秀才,擅长书法。曾国藩在咸丰九年三月二十三日《谕纪泽》家书中回忆:“我先大夫竹亭公于学赵书,秀骨天成,我兄弟五人于字皆下苦功”。这段文字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其一,曾氏兄弟习字,乃秉承父命,且皆“下苦功”,可见家教之严;其二,父亲取法赵孟頫,书风“秀骨天成”,这为曾国藩早期的书法审美定下了基调。
曾麟书以塾师为业,对子弟的教育极为重视。曾国藩六岁入塾,自幼即在父亲指导下临池学书。赵孟頫书法圆润遒丽,承袭二王正统,在清代因康熙、乾隆二帝推崇而风靡天下。曾国藩“始攻赵书”,既是家学传承,亦与时代风气相合-9。这一早期经历,为他日后深厚的帖学功底奠定了基础。
然而,科举时代的书法学习,不得不受制于现实需求。清代殿试、朝考重书法,“白折”工整与否,往往关系仕途。曾国藩道光二十年《禀父母》信中直言:“男亦常习小楷,以为明年考差之具,进来改临智永《千字文》帖,不复临颜、柳二家帖,以不合时宜故也”可见早年学书,难免以科举需求为导向,频繁更换师法对象。他后来以此为例,告诫子孙不可见异思迁,正是痛定思痛之语。

二、早年摸索:颜柳筑基与因时应试
曾国藩早年学书,由赵孟頫入手,继而又广泛涉猎。他在日记中自述:“余昔学颜、柳帖,临摹动辄数百纸”。颜真卿、柳公权为唐代楷书大家,世称“颜筋柳骨”,是历代学书者的入门正途。曾国藩于此用功甚勤,动辄临摹数百纸,其勤勉可见一斑。
然而科举考试对书法有特定要求,“白折”小楷以光洁匀整为尚,颜体雄强宽博,柳体瘦硬刚健,皆与此标准不甚契合。故曾国藩虽学颜、柳,却不得不考虑“合时宜”的问题。他在信中言及“颜字不宜写白折,男拟改临褚、柳”,遂改学褚遂良、柳公权。两年后,又因同样原因改学智永《千字文》。
智永为王羲之七世孙,其《千字文》真草二体,法度谨严,承袭二王家法,深得初唐诸家精髓。曾国藩此期专攻智永,每日坚持临帖百字,持续相当长时间。这一阶段的学习,使他对晋唐帖学正脉有了更深理解。
频繁更换师法,固然有应时之不得已,却也埋下“屡变而无所成”的隐忧。曾国藩后来在《谕纪泽》书中自省:“少时作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遂致屡变而无所成,恒自恧焉”。这种反思,体现了他一以贯之的“困知勉行”精神——正视过往之失,方能寻求进境之阶。

三、中年转向:刚健婀娜的审美自觉
曾国藩学书的真正突破,发生在四十岁以后。他在日记中写道:“余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间架皆无可观,余自愧而自恶之”。这种“自愧自恶”的反思,正是蜕变的起点。
四十岁后,曾国藩对书法的认识发生了根本转变。他体悟到“作字之道,刚健、婀娜二者缺一不可”,从而确立了刚柔相济的审美理想。在这一理念指导下,他开始系统选择师法对象:“奉欧阳率更、李北海、黄山谷三家为刚健之宗,又当以褚河南、董思白婀娜之致,庶为成体之书”。
这一师法谱系的确立,标志着曾国藩书学思想的成熟。欧阳询、李邕、黄庭坚三家,皆以刚健雄强著称:欧书险劲严谨,李书豪迈雄浑,黄书长枪大戟,正合“刚健”之求;褚遂良、董其昌二家,则以婉转遒媚见长:褚书空灵飞动,董书秀逸含蓄,足当“婀娜”之任。刚健者取其骨力,婀娜者取其韵致,二者兼济,方成“体之书”。
除上述诸家外,曾国藩对虞世南亦极为推崇。他提出了一个系统的取法路径:“由虞永兴以溯二王及晋六朝诸贤,世所称南派者也;由李北海以溯欧、褚及魏、北齐诸贤,世所谓北派者也。宋四家,苏、黄近于南派,米、蔡近于北派”。这一段论述,明显受到阮元南北书派论的影响,但曾国藩的态度更为通达。他并未如包世臣等人那样尊碑抑帖,而是认为南北各有所长,主张因人因性而兼收并蓄。这种不立崖岸、兼取众长的态度,既是其理学涵养的体现,也是书学思想成熟的标志。

四、晚年定法:李邕的深入与刘墉的参酌
曾国藩晚年学书,于李邕用功最勤。他在家书中自述:“四十八岁以后,习李北海《岳麓山寺碑》,略有进境,然业历八年之久,临摹已过千纸”。《水窗春呎》记载:“文正一生凡三变。书字初学柳诚悬,中年学黄山谷,晚年学李北海,而参以刘石庵,故挺健之中,愈饶妩媚”。
李邕书法以“右军如龙,北海如象”著称,其行楷书笔力雄强,气势开张,深得王羲之神髓而又自出新意。曾国藩晚年浸淫北海,临摹逾千纸,其用功之深可以想见。刘墉为清代帖学大家,以用墨丰腴、笔势浑厚见长,其“偃笔”之法,对曾国藩亦有启发。参酌刘墉,使其晚年书风于刚健中愈增妩媚之致。
此一时期,曾国藩对执笔、用墨等技法问题也有深入思考。他在古人“拨灯法”基础上,悟得“修脚法”:“偶思写字之道,如修脚匠之修脚。古人所谓‘拨灯法’,较空灵,余所谓‘修脚法’,教平稳”。对于执笔高低,他结合自身经验提出明确主张:“大约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上,握至管顶之下寸者次之……若握近毫根,则虽写好字,亦不久必退”。在用墨方面,他主张“作字须讲究墨色”,认为“古来书家,无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这些见解,皆从数十年实践中来,非空论可比。

五、师友之交:何绍基的影响与切磋
曾国藩学书过程中,友朋切磋之功不可忽视。其中对他影响最大者,当推大书家何绍基。
何绍基(1799-1873),湖南道州人,晚清碑派书法巨匠,精于小学,于北碑用力极深,熔铸古今,自成一家。曾国藩在京为官期间,与何绍基过从甚密,常相与探讨书艺。马宗霍《书林藻鉴》载,曾国藩“尝与何子贞(绍基)讲论字学”。
何绍基对曾国藩的影响,至少体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取法方向的启发。何绍基推崇智永《千字文》,认为“笔笔从空中来,从空中往,虽屋漏痕,犹不足以喻之”。曾国藩早年临习智永,未必不受此影响。何绍基对北碑的深入研究,也使曾国藩对碑学有了更多了解,尽管二人取径不同——何氏走碑学之路,曾氏终守帖学营垒-7——但艺术视野的开阔,无疑促进了曾国藩对南北书派的通达态度。
其二,书法观念的砥砺。曾国藩论书,强调“刚健婀娜二者并济”,主张“有力者取险劲之势,不着力者得自然之味”,这种阴阳相济的观念,与何绍基“书道贵有气有血”的见解颇可相通。二人虽书风各异,然于书法之道的探求,实有同归之趣。
除何绍基外,曾国藩与当时书家多有交往。日记中记载“拜徐柳臣前辈,柳臣言作字如学射,当使活劲,不可使拙劲”,可见其虚心请益、转益多师之精神。

六、理论总结:乾坤二卦与书道本源
曾国藩书学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能将书法提升到哲学高度加以认识。他在《家书》中提出“乾坤大源”之说:
“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
这一论述,以《周易》乾坤二卦统摄书法之理。乾卦象阳、象刚、象神气,故“大气鼓荡”“潜心内转”属之;坤卦象阴、象柔、象形质,故“结构精巧”“修短合度”属之。书法之妙,正在于乾坤并建、阴阳相济——有神气而无结构则野,有形质而无神气则匠。
由此生发出对“着力”与“不着力”的精辟辨析:“有着力而取险劲之势,有不着力而得自然之味。着力如昌黎之文,不着力如渊明之诗”。着力者求其刚健,不着力者求其婀娜;刚健者如韩愈文章之雄肆,婀娜者如陶潜诗歌之淡远。二者“缺一不可”,方臻上乘。
这种以哲学统摄书法的思维方式,使曾国藩的书论超越了一般技法讨论,具有了本体论的高度。也正因如此,他对后学的指导,既能详论用笔结体之精微,更能指示“困知勉行”的功夫路径。

七、功夫论:困知勉行与有恒精神
曾国藩论学书,最重“有恒”二字。他在家中反复告诫子弟:“至于写字……切不可间断一日”。他自己更是身体力行,终身以之。梁启超赞其恒心:“曾文正在军中,每日必读书数页,填日记数条,习字一篇,围棋一局,终身以为常”。
然而,有恒并非一味苦干。曾国藩对学书过程中的困顿与突破,有着深刻的体察。同治五年正月十八日《谕纪鸿书》中,他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论述:
“数月之后,手愈拙,字愈丑,意兴愈低,所谓‘困’也。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不特习字,凡事皆有极困极难之时,打得通的,便是好汉”。
这段文字,将学书过程中的“瓶颈期”描绘得淋漓尽致。手拙字丑、意兴低落,是每个学书者都会遇到的困境。曾国藩给出的药方是“熬”——不是消极忍受,而是积极坚持,“困时莫间断”。他称之为“困知勉行工夫”,语出《礼记·中庸》:“或困而知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困而知之者,虽天资非上等,却能以坚韧破局;勉强而行者,虽行来吃力,却能以恒心致远。曾国藩自道经验,现身说法,对后学启示良多。
与此同时,他也强调有恒须有趣味:“须有情韵趣味,养得生机盎然,乃可历久不衰。若拘苦困顿,则不能真有恒也”。枯燥的坚持难以持久,必须在学书中体味乐趣,方能“历久不衰”。这一见解,既通达又深刻。

结语:书如其人的艺术境界
纵观曾国藩一生学书历程,由家学启蒙而科举应制,由泛涉诸家而专精数家,由技法磨练而哲学观照,由困知勉行而有恒精进,步步踏实,层层递进,最终形成“挺健之中愈饶妩媚”的独特风貌。
清代书评家马宗霍论曾国藩书法云:“文正德业,三代后一人,传世无俟于书,顾平生于书,博习穷擅,未尝少懈,每欲合刚健婀娜以成体,然秉性宜重,笔迹随之,故终以刚健胜。至于气骨之厚,血肉之润,则衡岳之崔嵬,洞庭之烂漫,盖钟灵于山水者深矣”。这段评论,道出了书品与人品的关系——曾书之刚健,乃其秉性之流露;曾书之厚润,亦其涵养之显现。
曾国藩尝言:“作字而化游自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即礼之意也”。以礼乐说书,以书法证道,这是理学家的书学境界,也是一代名臣留给后人的精神遗产。他的一生学书经历,不仅为习书者提供了取径门径,更以“困知勉行”“有恒精进”的实践,诠释了中华文化中“艺以进道”的深刻传统。
在晚清碑学勃兴、帖学衰微之际,曾国藩坚守帖学正脉而又兼收碑学之长,以北派之魄力济南派之神韵,最终“由继承古典到创新时尚”,走出一条转益多师、帖碑共进的成功之路。这种不趋时好、不废绳墨而又自出新意的学书精神,于今日习书者,依然具有深远的启示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