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导读:

   李德哲李人毅刘永贵黄维耿安顺李志向何家英刘文选王超王乘曾迎春杨之光林之源关山月

人民美术网 > 学术 > 《圣教序》取《兰亭序》七十字真迹考证《兰亭序》为真

《圣教序》取《兰亭序》七十字真迹考证《兰亭序》为真

2026-07-03 16:46 文章来源:王岳川工作室   分享到微信
扫描二维码转发分享

【论文要点】(5000字)

大约近二十年前,我写了一篇《<兰亭序>真伪历史公案与考辩》的长篇论文,发表在《北京大学学报》上。前段时间,在北大书画研究会给老教授老会员讲解和临写《圣教序》和《兰亭序》时,我将撰写好的《<圣教序>取<兰亭序>七十字真迹考证<兰亭序>为真》的新长篇论文作为教材。正好今天北大书法所举办高峰论坛,我将以此文作为论文宣读。

一、《兰亭序》真伪历史公案与多项考辩

从古至今,怀疑《兰亭序》存在的事件从来没有停止过。

清代金石家阮元曾经怀疑过《兰亭序》书法风格“为唐人改钩、伪托”。清代学者包世臣认为:《兰亭序》字迹与王羲之“字势雄强”不同。清代赵之谦甚至没有任何凭据却别出心裁地认为:“二王”法书以及《兰亭序》皆为唐太宗所书。清朝李文田更是全面三疑《兰亭序》:一疑,定武石刻未必晋人之书,因东晋书法与汉魏隶书相似;二疑《世说新语》载,王羲之是拟石祟《金谷序》作《临河序》。三疑“注家有删节右军文集之理,无增添右军文集之理”,而《兰亭序》却比《临河序》原文多出百余字。

现今一些学者坚持民国时期“疑古派”之风,指认《兰亭序》为伪。1965年郭沫若发表《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认为《兰亭序》为伪,否定了王羲之书《兰亭序》的可能,在全国书法学界和史学界产生了强烈震动。学者高二适率先发表《兰亭序的真伪驳议》一文,批评郭沫若的“依托说”,强调《兰亭序》为王羲之所作是不可更易的事实。当时一大批文人学者诸如宗白华、徐森玉、启功、史树青、章士到、商承祚等加入辨伪正反双方争论。

现今有人认为,南北朝时期的梁武帝非常喜欢书法,收集了王羲之很多作品,但没有著名的《兰亭序》,让人怀疑它当时是否存在。此说殊为不妥。同理:孟子未提到《老子》,不等于《老子》就必然不存在。而且,孟子也未提到《易经》,庄子也未提到《孟子》,这并不能证明《易经》、《孟子》是伪作甚至不存在。其实,在我看来,王羲之写完《兰亭序》后,交给他的第五个儿子王徽之,密不示人。直到唐太宗时代才从王羲之第七代孙王法极(智永和尚)的徒弟辩才手上骗取,广临摹数本,方为人知。既然200年王氏家族秘藏,梁武帝再怎么喜爱王羲之书法,自然也是无法见到《兰亭序》的。

还有人认为:武则天得到王家诸真迹《万岁通天帖》,欣喜无比,于武成殿召集群臣,出示书法真迹,遍示众臣。而唐太宗得到《兰亭序》却没有任何记载,以此来反证唐太宗没有见到《兰亭序》,或王羲之《兰亭序》根本不存在。

我认为,在万岁通天二年(697年),宰相王方庆献出他祖上王导、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王珣、王志、王褒等——王家一门二十八人的墨迹珍本《万岁通天帖》十卷给武则天。武则天命朝廷善书者以双勾填墨製本后,派人将王家的那些墨宝用珍贵的绢重新装裱,用紫檀锦盒、金玉镶嵌物归还给王家。

而与此不同的是,唐太宗得到《兰亭序》并非王家后人主动献上,而是用了一些不可描述的手段,既然来路不明而取之,当有失帝王身份,因而只能密藏而难以广为示人。我进而想到,当时的大书法家虞世南、欧阳询奉旨临摹《兰亭序》,极其恭敬,书写精致,出神入化。而作为书法大家和鉴定家的褚遂良奉旨临摹《兰亭序》,心细如发,笔笔精彩,直逼原作。这些“观千剑而识器”唐初大书法家日夜把玩历代精品,竟然没有千年之后看拙劣印刷品长大的诸位质疑者清楚《兰亭序》的真伪?这难道不是对古人书法眼光智慧的无视么?

djosw3eb5rhrnkxfiz.png

近来又有人认为:《兰亭序》与王羲之其他书法风格不类,认为“二王”书法走的是阳刚一路,兰亭序媚而无骨,且文章里有同时代四位皇帝的名讳,还有王导的字讳——宰相王导字茂弘,是王羲之的伯父。王羲之怎么会乱用当时皇帝和长辈的名讳。此论似乎剥夺了王羲之《兰亭序》的著作权。

对这些问题我的想法如次:说《兰亭序》“媚而无骨”恐非书法中人之见,而是偏见,因为《兰亭序》稍微高清明鉴,即可见其力敌万钧之势。至于有人说东晋人只能写“二爨”类的说法,实属井蛙之见。可以看看考古铁证:安徽亳县出土的东汉墓砖上,刻有大量的楷书行书字迹,表明东汉时代楷行书已经成熟。在其200年后的东晋,王羲之用“行书”写《兰亭序》,我认为没有历史误区和任何不妥。

至于避讳问题,中国各朝各代差别较大。陈垣在《史讳举例》说:“避讳为中国特有之风俗,其俗起于周,成于秦,盛于唐宋,其历史垂二千年。”其中应该加上“弱于三国两晋”,因为三国时期,战乱频繁,避讳制度发展迟滞。而东晋更为特殊,当时偏安一隅,新皇帝的合法性不强,战争频仍,避讳风气松懈。尤其是“东晋门阀政治”格局形成,渡江之后司马睿虽然成为东晋皇帝晋元帝。但是王氏家族门阀权力很大。加之,在生命朝不虑夕的东晋,文人更是喜欢打破避讳传统,忌讳已不太严格。比如:东晋王羲之儿媳妇谢道韫和丈夫王凝之为长子取名竟然叫王蕴之,大抵说明王羲之时代避讳松弛的现实状态。后人不宜抹平历史的特殊性真实性为好。

当然,对否定《兰亭序》文章和作品存在的“疑古派”颇为不利的是:有不少文献和出土文物,不仅证明了作为文章的《兰亭序》存在的真实性,而且正在不断证明作为书法的《兰亭序》的真实存在。

考古材料更有新的发现:敦煌唐代临本《兰亭序》为和田出土的写本纸面撮皱,与和田出土文书的外貌比较接近,专家判定其为和田出土文书。据文献考证唐代有人已经将《兰亭序》摹本或拓本传出宫外,民间争相传习临摹。王公大臣得其方便可以临习水平最高的宫中临摹“神品”,而民间则只能临摹“临品的临品”。1900年敦煌藏经洞开启后,学者们陆续从敦煌写本中,找到若干《兰亭序》的抄本,获得四件唐朝西域于阗地区的《兰亭序》写本。各地出土民间《兰亭序》写本目前所知者已有十余件。而俄国藏的一件《兰亭序》转行与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摹本相近,似乎更接近于宫廷摹本的原貌,较敦煌民间临本更胜一筹。

二、以《圣教序》集《兰亭序》七十余字考辨《兰亭序》为真

王羲之《兰亭序》真伪之争远没有结束,但似乎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加以新证。在唐贞观年间(626—649)《兰亭序》是真实存世珍品,破解这一点,有一个直接的铁证——初唐官方碑刻《怀仁集王圣教序》是最核心的证据。而且结合历代金石考据与现代科技检测可形成完整证据闭环。因为,弘福寺僧怀仁奉敕集字刻碑,所用底本全部是唐太宗内府珍藏的王羲之真迹,属官方权威文化工程。

从《圣教序》文本形成时间线看,唐太宗作序,太子李治撰记,玄奘翻译《心经》附在序和记后面,三者共同构成了《圣教序》。唐太宗写序是贞观二十二年(648)八月,才为玄奘新译佛经撰写《圣教序》,同时命宏福寺怀仁和尚集宫廷内府所有王羲之真迹集字完成《集王羲之圣教序》。怀仁集字工程启动的时间,距太宗逝世仅相隔一年多,此时《兰亭序》真迹当在内府收藏的王羲之真迹之列。奉敕严格依据官方藏品集字的怀仁,从《兰亭序》真迹和其他2000多幅王羲之书法中集字,定当理所当然。《集王圣教序》全文1903字,《兰亭序》全文324字,二者的共有字差别很大,但从《兰亭序》中集字竟达到了70~80个字,约占《兰亭序》324字的四分之一。我们知道,怀仁集字有严格的“母本限定”——只能从太宗内府的王书真迹里选字,无法凭空拼凑。我们可以通过“以碑帖证史”,即通过第三方官方集字碑刻的文字互证,倒推出《兰亭序》真迹在贞观内府的存在状态。

图片

图片

djoswaoa6hgfdlilbk.png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引《书苑》记载,怀仁耗时多年搜罗王羲之巅峰真迹集字成碑,无民间摹本、后人伪作掺入。从时间线来看,贞观二十二年(648)太宗撰《圣教序》,怀仁随即启动集字,而《晋书·王羲之传》明确著录《兰亭序》入藏唐内府,唐代《国朝传记》证实该真迹贞观年间始终留存宫中,为怀仁集字提供了唯一真迹母本。同时,还有另一个铁证:唐太宗贞观二十年(646)所书《晋祠铭》,沿用《兰亭序》同字异形笔法,亦可佐证太宗曾亲研《兰亭序》真迹。

历代学者持续考证二者文字同源关系,形成了递进式学术证据链。可以看到,北宋书法史家黄伯思在《东观余论》中更明确转述《书苑》相关内容,称怀仁集字“累年方就,逸少剧迹,咸萃其中”,意谓王羲之的巅峰真迹,几乎全部被搜罗进来,这是关于怀仁集字来源最原始、最直接的文献记载。宋代金石学首次确立二者同源性,薛绍彭以《圣教序》校勘磨损的《兰亭序》刻本,证实怀仁所用母本笔画完整真切,该结论被洪适《隶释》收录,奠定后世考证基础。明代开启量化比对,孙矿以“字形笔法完全贴合”为严苛标准,考证出二者18个完全重合字,证实《圣教序》部分字直接取自《兰亭序》真迹,保留了原作神采与结构。清代金石考据达到鼎盛,翁方纲依托传世最佳宋拓墨皇本《圣教序》与唐摹神龙本《兰亭序》,逐字比对考证,统计出重合字59个,成为清代权威定论。同时期崇恩、杨宾等学者进一步补充,指出重合字连牵丝、粗细、锋芒等细微用笔均高度复刻,唯有真迹母本能实现此效果,彻底将该论证从风格比对升级为史料实证。

古文献学者曹宝麟《〈集王圣教〉与〈神龙兰亭〉之比勘》(2001):采用影像重叠比对法,以国藏北宋精拓本与神龙本比对,在严苛标准下检出73个完全契合的重合字。但结论为二者笔法气质差异极大,不支持今兰亭为真迹。罗丰《以王羲之的名义:〈集王圣教序碑〉的经典化之路》(2023):从制度史考证集字过程,对兰亭真伪存中立态度,不使用50字比对法论证真迹。

书法理论家袁宗玉专著《兰亭辨真》(2021年)第四章“理论依据”从八个方面展开:误解为临摹本、《集字圣教序》的使用与唐人笔意、字体与书风与不合群、纸张“怏然”“揽”字等、神龙印的分析、行书书写的推测、古代文献记载、冯承素墓志。其中第五章第二节“集字圣教序”认为:“《集字圣教序》也是保留了王字行书最多、刊刻最精的一个,世传《兰亭序》的版本则有虞世南、褚遂良的临摹本和刊刻的定武本(传为欧阳询临摹本),将这些与神龙本《兰亭序》作一番对比分析”,专辟一节筛选50个高频兰亭字,附拓片对勘图,以圣教集字作为标尺,论证“神龙本”不是后世临摹仿作,而是王羲之亲手真迹。第六章分析神龙本《兰亭序》不具有赝品的任何特征,并采用反证法论述神龙本《兰亭序》就是王羲之真迹。

古籍版本学家王家葵通过初唐官方集字体系旁证,在《唐赵模集王羲之千字文考鉴》中,通过对初唐集王书系统的综合梳理,进行了间接的旁证:唐太宗时期,曾命令宫廷拓书人赵模集王羲之字,做成《千字文》——这一《赵模千字文》与怀仁《圣教序》的集字来源,完全相同,都是唐太宗内府收藏的王羲之真迹。将《赵模千字文》与《集王圣教序》中的相同字比对后发现,二者的字形、笔势细节几乎完全一致;更关键的是,王家葵检核出《赵模千字文》中采用了134个《兰亭序》的字,其中有82个字,与冯承素摹本《兰亭序》的字形、笔势完全重合;而《赵模千字文》中没有被采用的《兰亭序》字,恰好有52个之多。这足以说明,无论是赵模、还是怀仁,他们集字时的母本库中,都有《兰亭序》真迹。上海博物馆科技检测也证实60字笔画轮廓、运笔节奏近乎完全重叠。

另外,值得重视的是鉴定家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的意见。1965兰亭论辩时期,启功短暂附和郭沫若《兰亭》伪托说,晚年启功在《〈兰亭帖〉考》推翻此前此伪托观点,认定唐摹《兰亭》传承自王羲之原迹,仅定武等石刻为翻刻不列入伪帖。启功认为:“王羲之书《兰亭宴集诗序》草稿,唐初进入御府,有许多书手进行搨摹临写。后来真迹殉葬昭陵,世间只流传临摹之本。”“神龙本,故宫藏,曾屡观原卷。白麻纸本,前隔水有旧题‘唐模《兰亭》’四字……。惟怀仁《圣教序》中‘同’字、‘迹’字,俱集自《兰亭》,而俱有破锋,神龙本中却没有,可知神龙本也还不是毫无遗漏的”。

可以认为,剔除统计标准、比对版本差异造成的数值浮动后,50至70字为核心可信区间,足以构成铁证。这些重合字笔法细节独特,不见于王羲之其他传世法帖,绝非风格巧合或摹本复刻所能形成。

综上可形成严密逻辑闭环:怀仁集字专属太宗内府王书真迹→贞观年间《兰亭序》真迹确藏宫中→《圣教序》五十余字与《兰亭序》细节高度唯一匹配。由此可确凿证实,《兰亭序》真迹在唐太宗贞观年间真实存世,这也是唐著名书法家虞世南、书法鉴定家褚遂良临本、冯承素神龙本得以传世的核心根源,是书法史无可辩驳的史实。

图片

王岳川教学现场临《兰亭序》局部

以上历史进程正在清晰地证明:《兰亭序》无论是其文章本身还是书法艺术,想要再像“疑古派”那样,以文化自卑的心态去断然否定,在新世纪文化自信日益成为主流的时代背景下,已然是不可能了。如今最为妥当的态度,既不应是为了吸引眼球而刻意标新立异的“疑古”,也不是不加辨析、一味虔信的“信古”,而是建立在理性分析与客观证据之上的“释古”。我们应当坚持有一份材料说一分话的原则,以实事求是的态度作为学术研究和历史考辨的最高准则。

(原论文总字数20000字)



责任编辑:一凡
首页上一页1下一页尾页
免责声明:人民美术网(www.peopleart.tv)除非特别注明,本站所转载的内容来源于互联网、微信公众号等公开渠道,不代表本站观点。转载的所有稿件的版权归原作者或机构所有,如事关不当,请联系删除。


人民收藏

鉴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