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高志其撰文、张瑞龄书丹的《南山海上观音赋》,延续了中国碑刻以文记事、以书传意的悠久传统。这篇赋文依托南山海上观音造像这一当代人文景观,叙写造像营建始末,梳理南山地域传说与经典文化渊源,层层阐发造像符号承载的慈悲、智慧、和平等人文内涵,行文骈散相间、叙议相融。张瑞龄以端整而富于变化的楷书承载这篇长篇赋作,书写的庄重格调与文本的礼赞基调彼此呼应。该碑刻作品的当代价值,体现为古典文体、传统楷书范式与现代人文理念的融合:碑文留存造像营建的集体记忆,阐释造像符号的文化寓意;书法以严谨结体、连贯章法,为文辞赋予适配其内涵的视觉形态。文辞、书法与山海场所三者互文共生,构成这件碑刻独有的艺术特质。
关键词:张瑞龄;《南山海上观音赋》;碑刻艺术;赋体;楷书
一、海上圣像与碑刻文脉
中国碑刻自古便和特定的人物、事件、地理场所紧密相连。文章书于纸册,可供辗转传阅;一旦镌刻上石,便与立碑之地形成稳定、长久的绑定关系。山川胜迹、营造工程、先贤功业,常常依托碑文留存记忆,又凭借书法获得与文本内涵相匹配的视觉形式。《南山海上观音赋》接续这一碑刻传统,将海上造像的营建历程、文化寓意、南山本土历史传说融汇于一篇之中。
南山海上观音造像通高108米,采用一体化三尊造型。依据南山景区公开资料,项目1993年获批,1999年开工,2005年4月竣工,并于当月举行落成法会。赋文落款为“公元二〇〇五年暮春”,和圣像落成时间相互契合,属于典型的景观营建纪念类碑赋。

南山文化旅游区全景
然而,记述工程建设,只是赋文叙事的其中一层。作者写下“数千昼夜不息,万众和合同心,辛勤营建”,记录建设历程的同时,书写了参与营建群体共同的精神寄托。圣像也由此超越土木工程本身,承载着人们对慈悲、安宁的美好祈愿。
这类精神寄托,需要文字加以阐释,依靠笔墨载体传播。游观者亲临现场,首先直观感受到的是圣像宏大的体量与造型;品读赋文,方能了解造像缘起,读懂符号背后承载的文化内涵;再细观碑上书法,进一步走入文本营造的审美与思想空间。碑文补足雕塑形象难以直接言说的内涵,书法又让文字内容转化为可供驻足观赏的石刻形态。文与像相互印证、彼此生发,共同构筑这件碑刻的艺术语境。

南山海上观音赋碑实景
碑文面向实地观览的读者,行文始终紧扣眼前山海景观。文中一边追溯历史、征引经典文本,一边将叙事落点收回南山、海上圣像,引导观者依托熟悉的视觉形象,理解偏于抽象的文化意蕴。宏大的传统文化意象和海南南山独有的在地风物经验,在这篇赋文中彼此贯通。
二、由天地法界落笔,于南山因缘立意
《南山海上观音赋》开篇写道:“一真法界,万亿宇宙如海,世界渺不可及也。”先铺展辽阔宏大的叙事时空,继而引出“有大悲之圣者兴现于世,拯拔无边无量众生”。由广阔法界落向世间众生,由宇宙格局收束于悲悯精神,“大悲”成为贯穿整篇赋文的核心文学主题,后文营建记述、观像描摹、咏赞阐发,皆由此生发。

《南山海上观音赋》局部
高志其撰文、张瑞龄书丹的这篇赋作,承袭古赋铺张扬厉的笔法开篇,却没有长久停留在玄远抽象的思辨之中。第二段转笔:“日出之国震旦之南,一岛孤悬,今谓海南;彼岛南麓,古称南山”,视线收回到海岛山川之间。“海南”“南山”依次铺陈,空间范围层层收拢,文本由普泛的文化义理,转入南山独有的地方文化叙事。
地理坐标明确之后,观音文化与南山的渊源,成为叙事重心。筑堤、化山、护佑生民一类地方传说,把开篇抽象的悲悯意象转化为可感的故事,让观音文化意象和这片土地、民众的生活经验建立关联。继而援引传统文化经典记载,又把本土民间叙事纳入源远流长的观音文化体系。现实中的南山地理空间,与文化传统里的圣境意象,在文本之中交织在一起。
各类叙事素材各司其职,层次清晰:地理描摹勾勒山海风貌,地方传说承载本土口传文化记忆,经典引述则为整套叙事提供文化溯源。这些内容共同为营建记事铺垫,同时保留各自文本属性。文中特意使用“相传”一词,明确区分民间传说与后文实录的营建史实,叙事分寸妥当。
层层铺叙之后,圣像登场便不显突兀。当写到“一体三尊观音圣像巍然矗立于南山海上”,前文铺垫的文化传说、经典渊源、美好祈愿,一并汇聚于眼前造像,文章由溯源叙事转入瞻仰咏叹。紧随其后的“盛矣,庄严矣”,是叙事铺展之后自然升起的情感升华,也为后文解读造像寓意开启新的层次。
三、骈散之间的节奏与思想内涵
叙事重心从工程记事转向观像品析,赋文的语言节奏也随之调整。营建史实需要平实清晰的记述,圣像形貌适合铺排描摹,文化意蕴的阐释则需要从容舒展的语句。《南山海上观音赋》随表意需求切换句式,骈句、散句交替使用,往复起伏,文辞之美由此显现。
“高居海宇而广施慈意,安住娑婆而悲悯人间”,是全篇凝练的对句之一。“高居”写圣像所处山海空间,“安住”写观音意象承载的精神内涵;一句着眼空间格局,一句落脚精神品格,由外在形象通向内在的悲悯意蕴。对偶句式调和声韵节奏,顺畅衔接观像感受与义理阐释。
涉及年代、营建流程、复杂概念阐释的内容,作者多用散句书写。舒展的散句容纳丰富史实与思辨内容,让古老的赋体体裁,能够承载当代景观纪事的内容。由骈入散,文气趋于平和质朴;由散返骈,语调重新凝练铿锵。整齐偶句和错落散句交替,避免长篇赋文句式单调、平板滞涩。

《南山海上观音赋》局部
在这套起伏的行文节奏里,持珠、持箧、持莲三尊造像寓意的阐释,是后半篇核心。“持珠表慈悲”“持箧表智慧”“持莲表和平”,以造像手持器物为线索,把雕塑视觉符号转化为文化内涵。其中持莲的阐释,最能体现作者当代人文思考:景区资料多以高洁喻莲,赋文则由高洁意象延伸,落脚于消弭纷争、祈愿世间和平安宁的人文愿景。
从心性清净推及天下安宁,关怀的视野从个体精神境界,拓展到人类共同的生存秩序,寄托了和合安宁的共同期盼。文中出现“科学知识”“精神信仰”“终极之关怀”等现代语汇,在古典文辞基调里注入当代人的思考。现代概念和传统术语并置,虽一定程度冲淡古赋的古雅质感,却也体现作者的写作意图:用当代读者易于理解的话语,沟通传统文化意象与现实生活。
长篇阐释之后,文本重回瞻仰圣像的现场视角:“此是古贤哲思?还是遥寄清宁之境?还是体恤世间疾苦?”一组连续设问放缓论说节奏,给观者留出感受、思索的空间,咏赞文字因此更具亲和感,也为文末的礼赞收束铺垫情绪。
赋文收尾有言“菩萨慈悲,恰似和风解脱,一切处沐;菩萨智慧,宛若朗月清凉,一切处彰”,作者选取和风、朗月这类清雅自然意象,将文体所承载的仁善、明达的人文意蕴转化为可感知的审美体验,行文由思辨转入咏叹。整篇以咏赞收束,和开篇“悲悯济世”的主题遥相呼应,完成立意、铺叙、抒情的完整闭环。
四、唐楷传统中的张瑞龄
张瑞龄毕生深耕楷书、行楷创作,长期临研历代经典碑帖。他取法欧阳询、颜真卿、褚遂良,揣摩唐楷在骨力、结体、用笔上不同的艺术追求,融会各家之长,形成厚重端严、静穆之中兼具灵动的个人面貌。
《南山海上观音赋》的书写以端稳为基调,规整之内保有笔势的开合变化。横竖支撑字形骨架,撇捺调节字势开合,繁字疏字各安排合适的疏密关系。稳定感来自点画之间的呼应配合,字形做到庄重而不呆板,整齐而富有生机。

《南山海上观音赋》书丹
这件作品之中,可以窥见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精密严谨的结体,以及颜真卿《多宝塔感应碑》端庄温润的气质。唐楷的法度框架,没有束缚书写的生气;严密的结构范式,反而给点画变化提供依托。张瑞龄接续唐楷正书传统,在克制内敛的书写之中融入个人理解。
他的用笔不追求夸张张扬的态势,字形少有突兀的伸笔,依靠细微的俯仰、避让、顾盼维系笔意连贯。这种书写方式适配《南山海上观音赋》这类长篇碑刻:通篇格调统一,字字又各有变化。对于这篇带有纪念咏赞性质的碑赋而言,书写上的克制内敛,让书法服务于文本,以沉静庄重的视觉形式,呼应赋文的咏赞基调。
楷书体裁本身,和这篇文本的题材气质高度契合。赋文层层铺陈、意蕴渐次展开,楷书稳定从容的书写节奏承接文辞的递进。文中的感叹、设问、咏赞各有情调,统一纳入楷书庄重平和的基调之下。书法含蓄内敛,也为文字意蕴留出足够的阐释空间。
五、长篇章法中的文、书相应
文辞与书法的呼应,从单字笔法延伸至整篇,体现为章法布局的经营。《南山海上观音赋》采用繁体竖排、自右向左的传统排布方式,连绵的行列,适配赋体长篇铺叙的文体特质。观者逐行读字,视线缓缓移动,文义随之逐层展开。章法经营的,既是碑面的空间秩序,也是阅读的时序。
长篇楷书最考验通篇气息的连贯:笔画繁复之字不可拥挤壅塞,简省之字不可空疏涣散;局部字势有收有放,全篇气息一脉贯通。这件碑刻的整肃感,来自局部差异在整体里的调和。字距、行距、字内留白统筹安排,长篇文字层次清晰,庄重格调贯穿全碑。
正文、咏赞偈句、落款,共同构成完整的文本结构:正文铺陈史实与义理,偈句收拢情感,末尾署“高志其敬撰”“张瑞龄沐手敬书”。“敬撰”“沐手敬书”是传统碑刻的常用题署,交代撰文、书丹分工,延续全文庄重的咏赞语气。文辞的收尾、书写的收尾同步完成,作品内容与形式浑然一体。
这种文、书协同立碑的模式,在古代碑刻史上渊源深厚。唐代《多宝塔感应碑》,岑勋撰文、颜真卿书丹,文辞与书法共同承担纪念、颂赞的功能。《南山海上观音赋》延续这一传统,同时扎根当代公共文化景观。它面向多元的当代受众,品读文义、欣赏书法,是两种并行的观赏路径。

《南山海上观音赋》碑面
观赏距离不同,看到的重点也不相同:远观,行列布白构成整体庄重的视觉印象;近观,点画细节、字形结构、文字内涵依次清晰。两种观赏体验前后衔接,碑刻能够容纳深浅不同的阅读状态:即便没有通读全文,观者依然能感受到楷书书写的肃穆气质;若静心细读,造像背后的文化渊源与人文祈愿,便徐徐呈现。
六、结语
《南山海上观音赋》独特的艺术面貌,建立在赋文、楷书、海上观音圣像三者的联动关系之上。高志其由宏阔的文化时空落笔,叙写南山造像营建历程,进而阐释慈悲、智慧、和平的人文内涵,让一项当代营造工程获得厚重的文化阐释。张瑞龄以端严灵动的楷书承载全文,把文本的咏赞基调转化为可视的书写秩序。
碑刻记事、寄怀的古老传统,在这件作品中得到接续;古典赋体融合现代人文语汇,又赋予它鲜明的当代特质。文辞与书法各司其职,又在同一个山海场所里相互支撑:文章阐释造像承载的文化寓意,书法赋予文字庄重耐看的视觉形态。古老的碑刻文脉,以此方式持续参与当代大众的审美阅读,留存这项营造工程承载的美好人文祈愿。
附:南山海上观音赋
一真法界,万亿宇宙,如海世界,渺不可及也。有大悲之圣者,兴现于世,拯拔无边无量众生。呜呼!此即救世之怙主观世音菩萨也。伟哉观世音!无始劫来,已作佛竟,号正法明如来,为度众生,倒驾慈航,而返娑婆,遂为世尊之辅弼,而弥陀之胁侍也。广度六道有情,远离生死怖畏,安住菩萨无量心性,径往西方极乐世界。以是功德,观音名被十方,而声动大千也。
日出之国,震旦之南,一岛孤悬,今谓海南彼岛,南麓古称南山。斯处迤逦苍郁,左丘右陵,环抱凌碧波之万顷,观云水之一色,实为海天佛国。菩萨摄受一切众生之势,相传远古。此地无山,潮势汹涌,浸漫而来,毁田摧屋,淹溺人畜。菩萨闻声,降下云端,现力士身,挑土筑堤。令金鳌化为南山,遂阻水势,百姓感德,户户供奉观世音。
唐天宝年间,鉴真六渡东瀛,由此始成东瀛僧海空,西来求法,飘流於斯,而至长安。光绪年间,此地忽产莲花,叶甚茂,乃至迄今。呜呼!历史神话,皆云观音,与此大因缘,以至佛经,乃尔华严经入法界品云:於此南方有山,名补怛洛迦,彼有菩萨,名观自在。观世音菩萨,为度河沙众生,而发十二大愿,第二愿,则为常居南海。经愿何义?吾华之南,南麓之山者,号为南山;吾华之南,南海之滨者,号为南海。是欤惟乎此地矣!以是缘故,海南南山功德基金会,决定于南山海域,敬建一百零八米高之观音圣像。
佛历二五三七年,公元一九九三年,国务院宗教局、海南省人民政府会同中国佛教协会,乃批准南山寺与观音圣像之兴建。遂寒暑往替七载,春秋数千昼夜,不缀於工,万众和合,勤苦一心。佛历二五四九年,公元二零零五年暮春,法会如海,道侣云集,一体三尊观音圣像,巍然乎矗立于南海上。呜呼!圣矣壮矣,万善皆备,悲矣慈矣,亿妙遍含,貌丰盈而雍容兮,目善睐而观无量兮,其始来也。红黄橙粉色色至耀乎,若朝日出世界,其待立也,金光煌煜,道道来皎乎,若明月清。其光虽通体素白,而五色并驰,其饰简约,而天衣璀璨。天冠峨峨,顶戴弥陀,凝神澄虑,入三摩境。万德圆满,与佛无异,居高座以广意兮,又娑婆乎人间。噫!此圣观音也,仰以殊观其伟岸,庄严概览无遗也。
彼时之际,哲思如缕,袅袅而来。夫世界之幻化无真实而言,惟佛智慧圆通三真,实为表此大法心要。菩萨由诸佛性海而来,由西方极乐而来,由娑婆虚空而来,遂假手心物,借助人工,直至东方世界南海之滨,矗然而立,一体三转,现三点俱足之佛身,而成持箧、持珠、持莲三观音也。何为持箧?持珠、持莲,以此表法无量也。持珠以观,谓喻慈悲,慈悲广大,遍诸一切处欤,救度无边,无含识,咸至无量寿国,然观音之慈悲,非仅人类一族,乃是深及六道时空,芸芸众生之大慈悲矣。持箧以观,谓喻智慧,智慧深妙,观照一切处欤,开启众生般若之门,径行无上正等正觉之道。然观音之智慧,岂谓人类科学分别,乃是遍涵过去现在未来三千大千一切情神之大智慧欤。持莲,以观,谓喻和平。法身清净,化现一切处欤,法音流佈清凉照心,去除世间热恼,以大平等觉心端,祈世界和平、永康安宁。运限世界和平,减诸战争与杀戮。然观音之和平,亦仅非人类世界之和平,而是宇宙时空十法界之大和也。
故菩萨此来,恰值新世纪初始,屹於世界之东方,其意皆在引领,引领乎中华民族,入诸精神信仰之世界,引领乎人类入诸精神信仰之世界,亦引领乎六道众生入诸精神信仰之世界,是以菩萨悲愿深切,来此世界,施无畏于众生,拯有情于安养,億类众生一一持菩萨名号而呼,而诵无不应也。菩萨化身千百亿,分别而至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一一救度,长劫以往,经年累月而朝夕不缀也。以是缘故,设庄严以昭世间,诚敬立信仰,而为生民立命。观音广场,拜佛台前,礼者似潮,而瞻者如云,至心谛观,善莫大矣。但见菩萨一体三尊,披金瓔珞,宝相庄严,行缓举止,若请若迎,神情悄然而妮喃,是说心经心法耶?是说西方极乐义耶?是说三藐三菩提耶?是抚慰众生苦痛耶?遂心仪而神往,至诚礼敬,於后无量劫,得大福报,而终至证道,以是缘故,皈依观世音,即则回归终极之关怀,皈依观世音,即则回归终极之温暖。皈依观世音,即则回归终极之真理欤,以是义利十方三世普皆称颂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也。
偈曰:
菩萨法音,猶似千雷彻响,一切处欤;
菩萨心性,有如大日遍照,一切处欤。
菩萨慈悲,恰似和风解脱,一切处欤。
菩萨智慧,宛若朗月清凉,一切处欤。
佛历二五四九年公元二零零五年暮春
高志其敬撰
张瑞龄沐手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