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致方介堪信札》

■陈胜武

郭沫若《致方介堪信札》

郭沫若《致方介堪信札》（如图）由温州方介堪艺术馆藏。刊载于2021年12月温州衍园美术馆编印的《玉篆春风——纪念方介堪先生诞辰120周年师友书画展作品集》。作于1964年。共3页，规格不详。释文如下：

介堪同志：

九月十日惠书奉悉。“勤奋水闸”当遵嘱题就。大刻印章条幅当裱褙成轴，以供赏玩。《朱曼故妻买地宅文》，甚奇。曩在温时曾见原石，未深入考察。今就拓本细读，颇疑此乃用券文体制以为墓志，非真券也。吴亡于晋武帝太康元年（公元二八○年），迄成帝咸康四年已相隔五十八年。朱曼既为“吴故舍人”，则其去世当在吴亡之前。姑假定其卒年为卅，而其妻与之同岁，则薛氏于咸康四年已九十左右。铭中称为“故妻”，而“从天买地，从地买宅”，则是阴地、阴宅也。故其宅之大极于天地四方，而以天神地衹、东王公、西王母为其见证。此非墓志而何耶？ 如此奇文，实堪惊异。

尊说舍字可从，而西王母则不必为“西王圣母”，末行首格左上隅一竖划当是石花，或刻损的残划。

关于此文颇拟作进一步研究。孙诒让及冒广生文能抄示否？（二位著作手中无有）此外，有关此石的前人记述亦望见告。原石即出于温州耶？

专复。顺颂

秋安！

 郭沫若 

 九月十八日

郭沫若（1892—1978），原名开贞，字鼎堂，号尚武。曾任政务院副总理、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长，全国文联一、二、三届主席。

方介堪（1901—1987），原名文渠，字溥如，后改名岩，字介堪，以字行，浙江永嘉（今温州鹿城区）人。曾任上海美专教授、温州博物馆馆长、西泠印社副社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中日兰亭书会名誉顾问等。著有《玺印文综》等，遗著有《方介堪篆刻》《介堪手刻晶玉印》《介堪印存》《玺印文字别异》等。

一、中国现代史上百科全书式的人物

郭沫若的一生贯穿了从新文化运动到新中国建立的整个历程，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与引领者，具有从浪漫主义诗人到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从文化学者到主管官员等多种重要角色，体现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在民族复兴与文化转型过程中的选择和奋斗。郭沫若在文学、戏剧、历史、文字学、书法等多个领域卓有成就，是中国现代史上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之一。

郭沫若古文字研究成就世所公认，名列“甲骨四堂”：罗振玉（号雪堂）、王国维（号观堂）、郭沫若（字鼎堂）、董作宾（字彦堂）。有论著《甲骨文字研究》《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等。他将唯物史观与甲骨文、金文研究相结合，为古代社会形态分析提供了新范式，影响了一代史家。

二、文博学者的交流见证

郭、方两人同属20世纪中国文化艺术名家，郭沫若是文坛领袖、古文字学者，同时又是主管国家级文化事业的高官；方介堪是西泠印社社员，后来任西泠印社副社长。两人在传统金石学上有共同兴趣，在文博事业上有交流，两人交往主要集中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方介堪毕生从事艺术创作，1998出版的《温州市志》称其一生治印二万余方，尤以仿汉玉印和鸟虫篆闻名，其作品以线条挺劲、气韵典雅著称，郭沫若评其印章“炉火纯青”，堪称篆刻大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方介堪与刘景晨、夏鼐、戴家祥等联名致书文化部，成立全国最早的地市级文物管理委员会。方介堪任温州文管会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征集故家遗藏，抢救出土文物，策划展览陈列。1958年8月，温州博物馆成立，方介堪担任馆长。

1964年5月，郭沫若至温州，方介堪陪同考察、参观、游览，为郭刻印两方。郭沫若在温，为温州图书馆题过词，在雁荡山、江心孤屿留下了多幅题字。是年，郭沫若寄赠方介堪手卷一幅。方介堪还曾篆刻拓制《温州市各界人民共同爱国公约印屏》《毛泽东词六首印屏》，寄赠郭沫若。郭沫若题签《介堪篆刻精华》。1979年，为纪念郭沫若逝世一周年，方介堪撰写《郭沫若漫游雁荡山、江心孤屿琐记》。方介堪在业界的系列社交活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温州的文化品位和影响。

本札提到了郭应邀为温州“勤奋水闸”题字，方寄赠印屏和《朱曼故妻买地券文》，以及郭提出的考释观点等。

三、珍贵文物的考释研究

本札是郭沫若从温州回京后写的，信中提到的《晋朱曼妻买地券》，1899年出土于温州平阳鲸头村。此券是供埋葬用的摹拟土地买卖文书，称“镇墓券”，刻于东晋成帝咸康四年（338），长30cm，宽17.2cm，厚8.5cm。阴刻篆书，8行，满行14字，共106字，有格线，是迄今为止发现唯一的东晋篆书石刻遗文。朱曼是三国时吴国孙权第六个儿子景帝孙休的太子舍人，也是孙休妻子朱夫人的亲属。朱曼后被贬流放到平阳，夫人薛氏葬在平阳。说明平阳虽东南僻隅小县，晋以来已有豪门世家的显达官宦流寓于此，成为平阳移民史的最早佐证。此券篆中带隶意，字体方折，笔画或单刀刻成，刚好补上从篆书过渡到隶书的空白。笔调与《禅国山碑》很相似，刻法生动有神。现藏于温州博物馆，属国家一级文物。

此券出土时曾由当地乡绅陈锡琛制成拓片，请瑞安大儒孙诒让等识读研究。1930年，方介堪在上海美专任教，有来自平阳的学生陈德辉，正是陈锡琛的孙子，答应新拓相赠。1956年，此券被温州文管会有偿征集收藏。方介堪精通《说文解字》和玺印文字，郭沫若是古文字学者，方因此请郭观摩原石，并制作拓片，撰写考释文章，寄供郭沫若研究。郭在信中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认为“如此奇文，实堪惊异”，并提出了“疑此乃用券文体制以为墓志，非真券也”的重要观点，表示“关于此文颇拟作进一步研究”。方介堪后来又请人拓印十来份，寄送全国有关单位和专家收藏、研究。1965年，时任温州博物馆馆长的方介堪撰写《晋朱曼妻薛买地宅券》一文，刊于《文物》1965年第六期，其中应该吸收了郭沫若等专家的学术观点。方介堪还曾致函郭沫若、陈叔通、马一浮、张宗祥、沈尹默、潘天寿、丰子恺、何香凝等名家，敦求以毛泽东诗词为内容题字作画，充实温州博物馆藏品，并以朱曼妻买地券拓片和手刻印章答谢。

四、横排竖写的书面格式

本札是略有文言风格的白话文本，笺纸属于中国科学院公务用笺，传统八行笺样式，纵向线格。称呼“同志”，“惠书、奉悉、大刻、尊说”等是敬辞，信末用传统问安语。传统信札不分段落，抬行表敬才另起。本札每行顶格书写，每个段落另起抬行，起首下沉一个字，加上标点符号，属于典型的白话文横排格式，不过是调转九十度，纵向竖写而已。不少文字采用繁体、草书的写法。本札具有新文化运动以来信札的时代特点。

五、在传统筋骨与时代风声中探索的郭体书法

郭沫若的书法融合文人风骨、时代精神与政治符号，形成了独特的“郭体”。郭沫若小时候接受的是传统教育，书法也从馆阁体起步，兼习颜真卿、苏轼等人。清末碑学兴盛，童年的郭沫若临摹汉碑，笔画丰腴圆润，用墨饱满，结字宽绰，方圆并用。他成年后与甲骨文、石鼓文、魏碑石刻等相伴，书法结字更加四面开张、体势疏放，转折笔画方折增多，笔画更加朴拙粗犷。晚年临摹二王、怀素、米芾、黄庭坚等人墨迹，将帖学的灵活潇洒与碑学的刚健方折融合，形成了“郭体”风格。

郭曾提出“逆入平出，回锋转向”八字符诀，行笔如刀刻，线条兼具碑学的金石质感。字形外拓张扬，中宫疏朗而四肢开张，形成“辐射式结构”，在公共空间中极具视觉张力。章法打破传统行距规则，字组穿插如“龙蛇竞走”，晚年更以标点符号入书。他主张“善书者不择笔”，企图突破纸墨限制，曾经用医院处方笺、油印蜡纸、白床单等进行尝试书写。

郭的书法风格经历了从学者书卷气到政治图腾的演变。他的技法缺陷也是明显的，大字易现“柴担式”横画（起收重而中段虚）与“鼠尾”撇捺（末端轻浮），部分书法充斥“霸悍”习气。郭沫若的题字遍布全国有300余处。沈鹏曾指出“郭沫若先生对米字用功颇深”，郭写的“故宫博物院”，沉着痛快，颇有刷字的畅快感。“中国银行”题字以及众多高校的校名题写，都已成为标志性的文化符号并沿用至今。

本札属于文人学者交流的书信小字，有涂改和加字，非常文雅，没有火气。郭沫若一生也有不少争议。他并非开宗立派的书法大师，也不是传统文人风格书法。正如其自况：“我写字如走钢丝，既要传统筋骨，又要时代风声。”这矛盾中的探索，恰是“郭体”最深刻的文化注脚。

 （信札图片由温州衍园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