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什么,今天我们已经难以简单地界定了。但确实,有一个跟现代中国完全不同的古典中国,跟现代中国的西化、在路上有所不同,古典中国是本土的、自足的。古典中国跟现代中国一样,随时变易,同样有着珍贵的现代性,即对人的发现和成全。站在现代或西方的视角看,我们一度误以为古典中国艺术跟传统王朝一样是过去了,以为古典中国艺术跟古希腊罗马艺术一样终结了,尽管我们想见孔夫子仍能生发温情,读二王书法仍无由地亲切,看到宋元的山水画而怀抱崇高,但我们再也不念兹在兹了;生活似乎把我们推进到一个剧变的现代旅程中,我们难以从容,难以展开。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跟古希腊罗马艺术的终结有所不同,跟西方艺术或现代艺术“不断创造性的破坏或创新”不同,古典中国艺术一直在寻找它的时代阐释者,一直在寻找它的人格形式。古典中国艺术诞生在大陆中国这样一片半封闭的国土中,它一如星云、年轮等等一样,“抱残守阙”地向现在、未来敞开。古典中国艺术一如中国山水,在艰难中、在蒙昧中等待着献祭,等待着天启。
在中国式的解释里,山水时空是一种蒙卦时空,又是一种蹇卦时空。它代表了险难,象征了迷失;同样,它也代表了教化,象征了修行。中国山水确实不同于欧洲、北美大陆那样明快、层次分明的山水,中国山水山环水抱,云遮树断,经常在雾中,在混沌中,在暗昧中。参悟中国山水是一门人生大学问。对中国人来说,嗜欲深者天机浅。那些迷失者、那些时髦者、那些欲望功利者,他们的天机被蒙尘了。因此,需要艺术等文明手段来开智启蒙,来使人发现他自己、照见他自己、实现他自己。一方面是义理辞句,一方面是天人之象,中国艺术既在观象系辞,更在得象忘言,得意忘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