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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正安||“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思想的局限(组图)

2022-03-25 10:43    文章来源:新华号     作者:衡正安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思想,家喻户晓,被奉为经典、金句,被引用了不知多少年,恐怕没有人会提出异议。从字面上理解:我们不仅要饱读诗书,还要走出书斋,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进一步说,要到社会中去实践,体验、检验在书本上所学的知识。表面上看这是非常正确的,但是,如果从现代文化的视角,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角度,作深层次的思考,这种思想是值得探究和商榷的,是不能适应现代社会进步的,这种惯性的普遍认知,是需要修正的。

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在其《画禅随笔》中说:“画家六法,一曰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这可能是这句话最早的出处。他是说,在南朝谢赫所论的绘画六法中,放在第一位的是“气韵生动”,而这一法是不可以传授的,是天生的,自然形成的。不过如果硬要问有什么方法的话,就要博览群书,同时还要到大自然中去,洗涤胸中污浊之气,这样内心自然而然就能形成万千丘壑,作品也就能产生气韵生动的意境。这段话应该说是极为精彩的,也是中国画所强调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思想的体现,也明显受到唐代杜甫的诗《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启发,是南宋陆游在《冬夜读书示子律》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延展和生发,他们之间的文字虽异,其旨相近。

董其昌不愧为大书画家。中国绘画特别是文人画的学习和创作,不管是他之前还是他之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类似的思想深刻地影响了绘画的理论和创作,成为其向纵深发展的重要精神来源之一,他这一高度的概括和凝练,成为书画艺术乃至文艺理论中的经典名言。又因为,此等思想与儒家所强调的经世致用、知行合一等理念一脉相承,所以这句话又从绘画理论领域引申为一种普遍的思想,广为流传、影响深远。应该强调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农耕文明”,是建立在经验基础之上的“技艺文化”体系,因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思想,在传统社会中是极为正确的而且是普遍适用的。然而到了今天,这种思想虽然在人文、艺术学科中仍然实用,具有经典的价值,但在自然等科学领域则不再适合,更不能作为现代社会普遍的认知思想。

衡正安书【唐】李颀诗《琴歌》(隶书)

我国自1840年步入近现代社会发展进程以来,诸多传统的思想理念和近现代思想形成强烈的对比和碰撞,一些长期的“农耕文化”所形成的概念,亦需要进行现代化的转型,对一些不适合现代社会的思想需要检点,甚至摈弃。特别是随着我国国力的增强,从过去的闭关锁国、到国门被打开后,跟跑于西方发达国家,到今天与西方发达国家并跑,将来很有可能领跑,其中思想的梳理和与时俱进尤为重要,这需要从各个方面,各个阶层共同的努力,其中从根深蒂固、看似“金科玉律”的思想中发现问题,从普遍被认可的思想中发现偏差并加以改进,可能对我们成为现代发达国家尤为重要,甚至是必不可少的工作。

近现代世界文明的发展历程告诉我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思想已经有很大的局限性,需要改变、甚至颠覆。下面我们就从个别现象和普遍规律两个方面加以论证。

我们先从近现代几位大牛人说起,看看他们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什么关系?首先来谈谈缔造了工业革命的大科学家牛顿,他对现代工业文明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有人统计,如果牛顿生前有诺贝尔奖的话,他一人至少可以获得8个。他在光学、力学、天文学、化学、经济学和数学等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成为现代科学的重要奠基人。然而,这些成就的取得和他读万卷书是分不开的,不然他也不会说:如果我比别人看得远的话,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上。不过这些成就与他行没有行万里路,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他凭借了强大的逻辑能力和超强的数学水平取得的。牛顿有阳光宅男的称号,他的诸多成果是在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内完成。三十多年在大学里的工作生活几乎没有离开校园,他的万有引力理论的发现是在躲避当年伦敦大瘟疫,在老家的乡下完成的,还有那个苹果的神话故事。我们再来看看爱因斯坦,他的相对论原理是被称为“静思”的结果,他对待科学的重大问题不是用“行万里路”的方法,恰恰相反,他是在阅读前人成果的基础上,不断地思考、整日地琢磨,有时一个问题思考几个月甚至几年,他凭借着超强的大脑和一支笔,创造了现在属于爱因斯坦的时代。再来看看现代最伟大的科学家霍金,他的科学成就的取得和行万里路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他大学三年级就患上了渐冻症,几乎终身在轮椅上度过,竟然先后发现了奇性定理、黑洞理论、霍金辐射和无边界宇宙理论等重大科学思想。如果以上提到的三位是科学家的话,那么我们再来看看作为哲学家的康德,他是超级“宅男”,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自己出生的城市,但在哲学上做出了了不起的成就,其哲学专著《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所谓“三大批判”最为著名,成为德国最著名的哲学家之一,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

通过以上的个案我们发现,决定他们成功的当然有个人的天赋、勤奋和博学以及超出常人的思考能力,显然和他们行多少路并没有多少关系。如果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我们传统农耕文化所孕育出的重要思想,那么我们步入的现代文明,则是一种“哲科体系”的文化,它更强调在读万卷书的同时具有现代思想的引领,这是人类至文艺复兴步入近现代文明之后,其科学发展历史的基本规律。

衡正安书 自作诗《忆母》(草书)

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在其《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提出的“轴心时代”理论可以看出,思想的领先已经在世界文明最初的曙光中显现。他认为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在中国、西方、中东和印度同时诞生了一批人类最伟大的思想家,中国的老子、孔子,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中东的穆罕默德和印度的释迦牟尼。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伟大的人物,都是思想深邃者,是他们带领人类从黑暗中走出,成为文明的缔造者。而步入现代文明,这一思想性就更加明显,更加起决定性作用。

如果说,雅斯贝尔斯的“轴心理论”是上天给予人类几大文明古国,所画出的起跑线的话,那么从文艺复兴之后近现代文明的开始直到今天,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不同地区的文明便逐渐分出了高下、排出了先后。日本科技史家汤浅光朝,在上世纪60年代提出的五大科学中心论,被称为“汤前现象”。他认为,从16世纪意大利开始的文艺复兴运动,被称为现代科学文明的启蒙,到20世纪美国作为全球的科学中心,其间经历了五大科学中心的转移。

一是16世纪意大利成为第一个世界科学的中心。意大利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发源地,文艺复兴运动掀起了欧洲思想的解放高潮,终结了千年中世纪的黑暗。产生了但丁、彼得拉克、薄伽丘文学三杰;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美术三杰等伟大的文艺家,成为了人类第一个现代文明的开端。

值得指出的是,文艺复兴不仅仅是文学和艺术的兴盛,其实质是找回古希腊理性精神,将古希腊的文献找回,并经过200余年的翻译运动,将这些文化传到以意大利为中心的欧洲,从而掀起了现代思想的启蒙运动,成为近现代文明的重要来源,影响至深。这个时期的文化具有“博物学”的特质,当时的著名文艺家大多都具有哲学家、思想家和科学家等多重身份,冠以“文艺复兴”是在社会更大层面上,便于传播和普及。

二是17世纪英国成为第二个世界科学的中心。在以弗朗西斯·培根为代表的哲学家,继承并发展了意大利后期实验科学精神,出现了一大批重量级思想家、科学家,如牛顿、胡克、波义尔、哈雷,在力学、天文学、电磁学和进化论等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成为世界科学的中心。

三是18世纪的法国成为第三个世界科学的中心。孟德斯鸠、伏尔泰和狄德罗等一批哲学家、思想家,掀起了法国思想解放运动,以人权对抗神权、以法律对抗专制、以科学对抗蒙昧,出现了拉格朗日、拉瓦锡和拉普拉斯等一批具有深邃思想的科学家,在数学等基础学科上取得了杰出成就,推出了《分析力学》《概率论》和《化学纲要》等理论成果。

四是19世纪的德国成为第四个世界科学的中心。德国大胆改革教育,并将教育和科研紧密结合,诞生了爱因斯坦、波尔、高斯、李比希和赫夫曼等一批杰出的科学家。在相对论、细胞学和量子理论等方面取得了重大成就,领先于世界科学水平,成为世界科学的中心。

这期间,德国的哲学界也为其科学中心的地位提供了思想保障,出现了一大批重要的哲学家,如康德、费西德、黑格尔、谢林、叔本华、费尔巴哈、马克思和恩克斯等。

五是20世纪的美国成为第五个世界科学的中心。美国在继承和发展英国的科学传统、德国的科学体制,特别是因为战争大量人才流失,美国政府网罗了大批顶级科学家和思想家,如瓦格拉、爱因斯坦、西拉德、费米和费兰克等。在原子能、计算机、空间技术、微电子技术、生物技术、互联网技术等领域取得了杰出的成就,科学整体水平世界领先,至今成为世界科学的中心。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上世纪初,一批欧洲最新的哲学成果和现代科学思想流向了美国,成为美国科学发展的重要基石,如洛克的《政府论》,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中提出的“市场经济中无形之手”,约翰穆勒提出的“代议制立法结构”等新理论、新思想,在美国的试验和落地,是美国成为世界科学中心的重要思想基础。

由此可以看到,这五大科学中心主要来自于现代思想的启蒙和思想解放运动的引发,哲学、思想的引领是现代文明发端、发生和发展的关键。成立于1660年的英国皇家学会,虽然是一个自然知识的促进会,但其学报名为《皇家学会哲学学报》。在我们的认知中牛顿是顶级的科学家,但阐述其三大定律的书名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他不是在讲科学、讲数学,而是在谈论哲学;爱因斯坦也是一位具有深厚哲学底层基础的大科学家,其著述称为《相对论的真理》,光学家托马斯·杨的著述是《自然哲学讲义》,化学家道尔顿的著述是《化学哲学新体系》,进化论的先驱拉马克的专著是《动物学哲学》等等。哲学思想的领先,是现代文明进步的重要特征,作为主体的人,读书当然是最为重要的,没有知识的储备一切无从谈起,但是与其行多少路没有太大的关系,甚至是相反的。

随着我国经济的迅猛发展,经济总量已居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如果按照“汤浅理论”的分析,美国将在100年世界科技中心之后衰退,其中心位置移向他国,这就自然想到了我国。所以,在上世纪90年代,著名学者季羡林在《季羡林谈东西方文化》一书中说:到了21世纪,西方文化将逐步让位于东方文化,人类文化的发展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然而,现代文明历史发展规律告诉我们,要成为世界科学的中心地位不是凭空而来,需要在思想、科学、教育、技术等方面作出巨大的成就,在重大理论和前沿科学上有重大突破。这就要求我们首先在思想上打破固有观念,将类似“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惯性的普遍认知加以修正和扬弃,对科学和技术的区别、广义哲学和狭义哲学的区分、科学的非实用性等,进行现代化的阐述和转变,要高度重视基础理论的研究和探索,从哲学的高度认识“无用之大用”的东方思想。“言必称希腊”,近现代文明主要来源于古希腊文化这一脉,但到了今天也越来越显现出其负面的弊端,因此,摈弃落后的传统思维方式,继承优秀的现代科学思想,结合我国传统的整体思维、系统思维、模糊思维等独特的东方智慧,构建起属于我们又属于世界的最新的哲学体系,为下一个科学中心的到来提供思想保障。唯此,我们才有可能接住第六个世界科学中心的接力棒。

当今社会人心浮躁、急功近利,不能说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思想毫无关系,我们的社会当然需要提倡读万卷书,但更需要安静下来、理性下来,等一等远离我们而去的灵魂。只有如此才不会在关键技术上被“卡脖子”,才能真正强大起来,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通过以上“个案”和“发展规律”的证明,进入现代文明之后,思想起到了引领人类进步的重要作用。因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思维方式应该修正为:读万卷书、思万物理。

衡正安:江苏省人民政府授予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江苏省委宣传部首批紫金文化艺术英才。现工作于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一级美术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理事,中国高等书法教育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言恭达文化基金会秘书长。主要从事文艺评论、书法理论研究和书法创作。出版专著8部。发表论文150余篇。获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第九届中国文艺评论奖,第二届江苏文艺评论奖,首届江苏紫金文艺评论奖。


责任编辑:娜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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