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陈淳《花卉图》上海博物馆藏
◆ 我用我法 ◆
王世贞写道:“家弟一日问待诏:‘道复尝从翁学书画耶?’待诏微笑谓:‘吾道复举业师耳,渠书画自有门径,非吾徒也。’意不满之如此。”是说他的弟弟王世懋问文徵明(文曾为翰林院待诏),陈淳和您学过书画吗?文徵明微笑着回答:“我是教他应试文章的老师,他的书画有自己的路数,不是我的徒弟。”王世贞认为,大家都知道文做过陈淳的书画老师,现在不承认,是因为对陈淳心存不满。
文徵明可能不是这么想的,他看到陈淳的书画面貌已经和自己大相径庭,也知道陈淳从米芾、沈周等等前贤那里学了很多,再加上自己的天赋,才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面貌。可以说陈淳已经不在自己的苑囿之中了,所以他才会这样说。
歌妓事件,当时确实让师徒两人心存芥蒂,但并没有疏离到反目的程度。后来二人多有书信往来,彼此在画上题跋,还是在互相“点赞”,说着对方的好话。
文徵明作为吴门画派的一代宗师,深刻影响了自己的徒子徒孙,他谢世之后,他的子侄和学生如文彭、文嘉、陆治等对他的风格亦步亦趋,后期的吴门书画家也都带着明显的文氏印记,逐渐成为颓势,再也没有高峰了。就像当代学白石老人的一些徒子徒孙,面貌乍看上去都和白石老人是一样的,却缺乏了老人的笔墨气概和诗意、灵性,让人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中国书画的笔墨具有很强的程式性,前辈名家的风格形成之后,很容易成为一个定式,也就像一个樊笼,才力小的人,往往走得进去,打不出来。而陈淳以不羁之才,敢于突破,走出了门户,以强大的自信开辟了自己的艺术境界。他在《花卉册》题跋中说:“古人写生自马远、徐熙而下,皆用精致设色,红白青绿,必求肖似,物物之形,无纤毫遗者,盖真得其法矣。余少年亦有心于此,既而想:造化生物,万有不同,而同类者又禀赋不齐,而形体亦异,若徒以老懒精力,从古人之意,以貌似之,鲜不自遗类物之诮矣。故数年来,所作皆游戏水墨,不复以设色为事。间有作者,从人强,非余意也。”《花觚牡丹图》题跋也写道:“余自幼好写生,往往求为设色之致……近年来,老态日增,不复能事少年驰骋,每闲边辄作此艺,然已草草水墨。昔石田先生(沈周的号)尝云:‘观者当求我于丹青之外。’诚尔!余亦庶几。若以法度律我,我得罪于社中多矣。”在《烟峦叠嶂图》跋文中他写道:“米氏父子戏弄水墨,遂垂名后世。石田先生尝作墨花枝,亦云‘当求我于形骸之外’,画亦不可例论欤。”
他对画品神韵的追求,已在“牝牡骊黄之外”,也像沈周说的“观者当求我于丹青之外”、“求我于形骸之外”,他的“游戏水墨”、“草草水墨”,正足以表达心相中的花卉,而不是为物所役,只求浅白的貌似。陈淳领悟了艺术的规律,从文徵明和其他老师那里学到了技法之后,就以“我用我法”的恣肆笔墨,来画自己的花卉了。
文徵明不愧是一代宗师,他虽然没有提出“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高论,但他从陈淳的笔墨中,感受到了活泼泼的生意,感受到了超越自己的审美境界,所以在陈淳《“观物之生”花卉卷》上题跋道:“道复游余门,遂擅出蓝之誉。观其所作四时杂花,种种皆有生意。所谓略约点染而意态自足,诚可爱也。”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说:“有些鸟儿是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陈淳的书画艺术,也是一只关不住的自由飞鸟。